周一。
铅灰色的天空,终于不再只是阴沉地堆积,而是在清晨,便飘起了冰冷的、细密的、如同雾霭般的雨丝。雨不大,却无孔不入,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蒙的、令人骨髓都发冷的潮气之中。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混合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沉闷的味道。
青藤学院那两扇沉重的、镌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黑色雕花铁门,在雨幕中沉默地敞开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它冰冷而华丽的嘴。门内,是修剪整齐、即便在冬日也尽力维持着绿意的草坪,是气派的、带着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米白色教学楼,是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色天空和稀疏人影的大理石步道。一切,都透着一种精心维护的、昂贵的、与一墙之外那个混乱喧嚣的世俗世界格格不入的秩序感。
叶挽秋站在校门外不远处一株叶子掉光了的梧桐树下,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无声地落在她身上,很快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带来冰凉的触感。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青藤学院那身昂贵的、量身定制的冬季校服,早已被她压在箱底,连同那些试图融入这个世界的、可笑而徒劳的努力,一起被尘封。里面是一件同样陈旧的、高领的黑色毛衣,将领子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也掩去了脖子上可能残留的任何昨夜挣扎的痕迹。
她的手里,没有书包。那个曾经装满了课本、笔记和对未来渺茫希望的旧书包,在经历了家门口记者的围堵、那场冰冷的雨夜、以及之后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故后,不知丢在了哪里,或许早已被当成垃圾清理掉。此刻,她两手空空,只紧紧攥着口袋里那部早已没电、冰冷如铁的旧手机,和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仿佛烙铁般烫着她口袋内衬的、沈氏集团法务部“代为处理”后、今早由一名面无表情的司机送到她手上的、正式版的《婚约公告及情况说明》复印件。
沈世昌说到做到。他说沈氏会“处理好”学校这边,让她“照常”来上课。于是,她来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苍白的木偶,拖着沉重而冰冷的躯壳,在冰冷的雨丝中,走向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融入、如今却只想逃离的、华丽而冷漠的牢笼。
校门口依旧有保安值守,但比起前几天记者围堵时的如临大敌,此刻显得松懈了许多。看到叶挽秋走近,保安只是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过于朴素、甚至显得有些寒酸的旧衣服上停顿了半秒,随即又垂下,仿佛她只是空气,或者,是某种虽然不常见、但既然上面打过招呼、便不值得多费心思的、麻烦的“存在”。
没有阻拦,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余的一瞥。她就这样,像一抹灰色的、无声无息的影子,穿过那两扇沉重的、冰冷的黑色铁门,踏入了青藤学院的领地。
雨丝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步道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步道两旁,是高大的、即使在冬日也枝叶浓密的香樟树,雨水顺着墨绿色的叶片滑落,滴在步道上,溅开小小的、冰冷的水花。偶尔有穿着昂贵时尚、哪怕在校服上也精心搭配了配饰的学生匆匆走过,撑着各种名牌雨伞,互相谈笑着,或独自戴着耳机,步履匆匆。他们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独自走在雨中、没有打伞、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衣服的、苍白瘦削的身影。
然后,那些目光,会瞬间变得复杂。
有毫不掩饰的、带着赤裸裸的鄙夷和厌恶的,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们的眼睛。有好奇的、探究的,上下打量,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试图从她湿透的头发、苍白的脸色、朴素的衣着上,挖掘出更多关于“听雨轩”那场风暴、关于“沈世昌未婚妻”这个爆炸性头衔背后的、可供咀嚼的八卦和谈资。有幸灾乐祸的,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看戏般的笑意,与同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漠然的,仅仅是一瞥,便事不关己地移开,继续谈论着昨晚的派对、新买的限量款,或者即将到来的考试。
没有任何人上前打招呼,没有任何人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曾经或许有过的、表面的友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排斥,以及一种混合了鄙夷、好奇、嫉妒和隔岸观火的、微妙而压抑的骚动。那骚动是隐形的,却无处不在,如同这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渗透,冰冷地附着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刺痒感。
叶挽秋低垂着头,目光只盯着自己脚下那小块被雨水打湿、泛着冰冷光泽的灰色大理石地面。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旧毛衣高耸的领口,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水渍,被她匆忙的脚步溅起,又落下,留下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模糊的湿痕,如同她此刻在这所学院里,尴尬而狼狈的处境。
教学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扑面而来的暖意,非但没有让叶挽秋感到丝毫温暖,反而让她因为冰冷而微微麻木的身体,激起一阵更强烈的、想要颤抖的冲动。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昂贵的香水、护肤品、以及青春期少男少女身上特有的、蓬勃而躁动不安的气息,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油腻和烦闷。
走廊里同样不平静。窃窃私语声,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随即,是更加压抑、却也更加密集的、如同蚊蚋般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一片模糊不清、却又充满恶意的嗡嗡声。目光,比在外面更加直接,更加不加掩饰。那些穿着光鲜、妆容精致的女孩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靠在装饰精美的储物柜旁,或站在挂着抽象派油画的墙边,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着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讥诮,以及一种混合了嫉妒和优越感的复杂神情。男生们的目光则更加直白,带着猎奇般的打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评估货物般的估量。
叶挽秋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将苍白的唇瓣咬出血来。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去看那些脸,不要去听那些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她听到的议论。
“……就是她?看不出来啊……”
“啧,一身地摊货,也配……”
“听说昨晚沈氏发了公告,订婚了?真的假的?”
“股票都涨停了,还能有假?手段可真高啊……”
“攀上高枝了呗,瞧那样子,装得还挺像……”
“清歌学姐就是被她气病的吧?真不要脸……”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沈太太’了……”
“哈,未婚妻而已,能不能进门还两说呢……”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冰冷的汗水从脊背渗出,瞬间浸湿了内里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屈辱的冰冷。
但她不能停下,不能退缩。沈世昌的“安排”,让她“照常”来上课,不是让她来接受同情或怜悯的。这是一场“展示”,一场“亮相”,一场向所有人(包括沈家的对手,包括学校的师生,包括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眼线)宣告她“身份”转变、以及沈家对此事“态度”的、冰冷的仪式。她必须走完这个过程,像个合格的、沉默的、不会出错的木偶。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过了那段仿佛被无数目光炙烤、被无数窃窃私语包围的、漫长而冰冷的走廊。高跟鞋(她今天穿了一双最旧、最不起眼的黑色平底鞋,是王雅茹某次清理衣帽间时随手丢给她的)敲击在光洁如镜的、铺着昂贵地毯的走廊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如同她此刻心跳般杂乱的哒哒声。
终于,她来到了高二(A)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嗡嗡的、比走廊里更加嘈杂的说话声、笑声,以及椅子拖动、书本翻动的声响。那是属于周一一早、课程开始前的、惯常的喧嚣和躁动。
叶挽秋的手,悬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足足有三秒钟。指尖传来金属冰冷坚硬的触感,一直冷到她的心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
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带着教室里特有的粉笔灰、纸张、以及无数种香水混合的味道,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细微的、想要咳嗽的冲动。她强行将那冲动压了下去,然后,用力,推开了教室的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轻微的、有些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并不大,但在那一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突兀地划破了教室里的喧嚣。
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谈笑声,打闹声,书本翻动声——都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聚焦在门口那个浑身湿漉漉、脸色苍白如纸、穿着一身与这间处处彰显着“精英”与“昂贵”的教室格格不入的旧衣服的少女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错愕,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有早有预料、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兴奋。有鄙夷的、不屑的、仿佛看到脏东西般的嫌恶。有好奇的、探究的、如同打量实验室里新奇标本般的审视。也有少数几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担忧、但最终都化为沉默和回避的复杂情绪。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窗外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沙沙声,衬得教室里的死寂,更加压抑,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叶挽秋站在门口,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冰冷的石膏像。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她的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上,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但那热度,不是因为害羞或窘迫,而是一种近乎耻辱的、火烧火燎的刺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着,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缺氧般的眩晕。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些如同探照灯般令人无处遁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留下深色水渍的、光洁的深色木地板。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般的响声,能感觉到冷汗再次从额角、从脊背渗出,与外面淋湿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冰冷黏腻,如同无数条冰冷滑腻的蛇,缠绕着她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难熬。
终于,在死寂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一声极其轻微、却因为环境过于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嗤笑,从教室的某个角落,响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随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低低的、压抑的、却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重新蔓延开来。这一次,不再刻意压低,不再掩饰。
“……还真敢来啊……”
“脸皮真厚……”
“啧,你看她那身衣服,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攀上高枝了还穿成这样,装给谁看呢?”
“说不定是新的‘时尚’呢,落魄千金风,哈哈哈……”
“小声点,人家现在是‘未婚妻’,小心给你穿小鞋……”
“未婚妻?我看是沈先生心善,看她可怜,给个名分打发了吧……”
“就是,清歌学姐肯定是被她陷害的……”
“听说叶氏都快破产了,这是卖身救父吧?真够可以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加掩饰,如同无数只毒蜂,嗡嗡作响,朝着叶挽秋铺天盖地地涌来。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那些目光,也不再仅仅是静止的审视,而是变成了活生生的、带着恶意的、仿佛要将她扒光、仔细审视她每一寸狼狈和不堪的、滚烫的视线。
叶挽秋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来对抗着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眩晕和窒息感。她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露出任何软弱的迹象。她必须挺住,像个木偶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等待这场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公开的凌迟。
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那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踏在冰冷的刀尖上。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那些窃窃私语,也紧紧追随着她,如同附骨之蛆。
她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但此刻,这段短短的距离,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需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就在她终于挪到自己的座位旁,手指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椅背,准备拉开椅子坐下时——
“啪!”
一声轻响。
一个小小的、揉成一团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纸团,从斜前方的某个位置,以一个精准而带着明显恶意的抛物线,不偏不倚,砸在了叶挽秋的课桌上,然后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停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