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的手机静音(1 / 1)

城市另一端的天空,同样被厚重阴沉的铅灰色云层覆盖,但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没有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也没有那种混合着雪茄、金钱与权力的、冰冷而疏离的气息。

这里是老城区边缘,一片被高速发展的城市遗忘的角落。低矮、破败的筒子楼像一群佝偻着背脊、沉默伫立的老人,外墙斑驳,爬满了经年累月的雨水污渍和墨绿色的苔藓。狭窄的巷弄纵横交错,地面是湿滑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污水,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烂的、若有若无的酸臭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停滞的、与CBD的摩登繁华格格不入的、属于时光底层沉淀物的味道。

在其中一栋最不起眼的筒子楼顶层,一间朝北的小房间里。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漆皮剥落,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腻,将窗外本就黯淡的天光,过滤得更加昏沉模糊。房间很小,不过十来个平方,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歪腿的木凳,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杂物,上面盖着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有灰尘、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廉价消毒水和某种草药苦涩气息的味道。

林见深靠坐在那张旧木床上,背脊抵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他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在昏沉的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可能存在的所有情绪。唇色很淡,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近乎冷酷的直线。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身是一条同样陈旧、但浆洗得干净的深色长裤。左肩处,T恤的布料被小心翼翼地剪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下面包扎得整齐利落的白色绷带。绷带很干净,但边缘处,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淡淡的、干涸的褐色——那是昨夜“听雨轩”里,沈冰手中碎裂的高脚杯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带着这道伤,在冰冷雨夜中离开时,未曾彻底凝固的血迹。

处理得很专业。止血,清创,上药,包扎,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行家所为。但即便如此,那贯穿伤带来的疼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动作,在肩胛处隐隐抽动,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这痛楚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像一根冰冷的针,缓慢而执拗地刺穿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以及此刻他所处的、危机四伏的境地。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而压抑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巷弄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孩子的哭闹,能听到远处城市主干道沉闷的车流嗡鸣,像是隔着厚重的幕布,模糊而遥远。

在这片刻意维持的、近乎凝固的寂静中,放在掉漆方桌边缘的那部老旧的、屏幕有几道细微裂痕的黑色手机,就显得格外突兀。手机屏幕是熄灭的,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金属与塑料的聚合体。

从昨夜回到这个临时的、绝对算不上安全的落脚点,处理完伤口,换下那身沾染了血迹和雨水、显然不能再穿的外套(那件深灰色的、他曾披在叶挽秋肩头的外套,被他仔细叠好,藏在了床下最隐秘的角落),林见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部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不是震动,是彻底的静音。连震动马达那细微的嗡鸣,也被他彻底关闭。

于是,这部手机,就成了一块真正的、沉默的石头。无论外界有多少信息试图涌入,有多少暗流在屏幕之下汹涌,它都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漆黑,冰冷,无声无息。

林见深不需要看。至少此刻,不需要。

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从他带着伤,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如同夜色中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回到这里,在处理好伤口、换好衣服、确保这个临时藏身点暂时安全之后,他就用房间里那台同样老旧、但经过特殊处理、无法被追踪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了加密网络,以最快的速度,浏览了从昨夜到今晨,所有能接触到的、公开或非公开的信息渠道。

“听雨轩”的冲突,被巧妙地淡化、扭曲成了“沈家大小姐突发急病,宾客受惊”的意外,重点放在了沈家如何“妥善处理”、“安抚宾客”上。沈冰的失态和杀意,沈清歌那指向明确的指控,以及他肩胛上这道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抹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关于叶挽秋的、充满恶意和猎奇窥探的流言。标题耸动,内容不堪,将她说成一个心机深沉、攀附豪门、甚至可能用不正当手段刺激沈清歌致其“精神失常”的、声名狼藉的“拜金女”。那些偷拍的照片,模糊的视频截图,被断章取义的对话,编织成一张恶毒的网,试图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然后,是沈氏集团那份突如其来的、措辞官方却不容置疑的《婚约公告》。将一场充满算计和胁迫的交易,包装成“履行长辈约定”、“平息不实谣言”的“美谈”。

再然后,是叶氏股价那惊心动魄的、充满戏剧性的V型反转。开盘暴跌,恐慌蔓延,然后在最绝望的时刻,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以无可匹敌的资金实力,硬生生从悬崖边缘拉起,暴力封死涨停板。随之而来的,是沈氏集团那份“雪中送炭”的“战略合作”公告。

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无情、却又披着“商业行为”和“履行约定”华丽外衣的资本与舆论的双重绞杀,一场针对一个孤立无援少女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围猎与收编。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脑中,迅速拼接、分析、还原。沈世昌的目的,昭然若揭。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叶氏那点残存的、需要费大力气剥离重组才能榨出油水的“价值”。他要的,是叶挽秋这个人,是她背后可能牵连的、关于“巽下断坤上连”的秘密,是她作为“钥匙”的潜在价值。而这场婚约,这场资本游戏,不过是将她彻底控制、牢牢绑在沈家这艘巨轮(或者说沈世昌个人战车)上的、最有效、也最“体面”的手段。

至于沈清歌的“疯”,沈冰的“怒”,舆论的“浊”,都只是这盘大棋中,可以随时被利用、被牺牲、被抹去的棋子或烟雾。

很沈世昌的风格。冷静,精准,狠辣,不留余地,且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包括亲情,包括舆论,包括资本,包括一个少女绝望的处境和那点可怜的、对父亲下落的渺茫希望。

林见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沉的光线下,依旧是浓墨般的深黑,如同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似乎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冰冷的旋涡。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起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桌上那部沉默的、屏幕漆黑的手机。

他知道,那部手机,此刻如果打开,屏幕亮起,会看到什么。

会有沈世昌或沈冰的人,试图联系他,试探他,警告他,或者……灭口他。会有王家,或者其他对“钥匙”感兴趣、或对沈家不满的势力,发出的、或明或暗的信号。会有昨夜“听雨轩”事件的后续风声,关于沈清歌被送去了哪家“疗养院”,关于沈冰被沈世昌如何“安抚”或“警告”。甚至,可能……会有叶挽秋。那个苍白着脸,在雨夜中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挺直背脊的少女。在签下那份屈辱的婚约后,在经历了股价过山车般的、象征着她命运被彻底掌控的“聘礼”后,在陷入更深的、名为“沈世昌未婚妻”的华丽囚笼后……她会不会,在某个绝望或茫然的瞬间,试图联系他?这个昨夜曾短暂地、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入她混乱生活,留下了一件外套和一道未解谜题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来历不明的少年?

他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

至少,此刻不想。

任何联系,任何信号,任何情绪的波动,在这个风声鹤唳、危机四伏的时刻,都是不必要的风险,都是可能暴露他行踪、打乱他计划的破绽。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隐匿,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粒尘埃落入泥土。沈世昌此刻的注意力,大半应该被叶氏股价的涨停狂欢、婚约公告的舆论操作,以及沈家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暗流(沈冰绝不会善罢甘休)所吸引。这是他的机会,一个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窗口期。他必须利用这个窗口期,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理清思绪,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而叶挽秋……林见深的目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凝滞,但那凝滞快得如同错觉,瞬间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签下了婚约。在沈世昌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资本碾压下,她做出了那个唯一、也是沈世昌早已为她设定好的“选择”。从此,她的命运,将彻底与沈世昌,与沈家,与那场围绕“钥匙”和古老秘密的无形战争,捆绑在一起。她的处境,只会比之前更加凶险,更加身不由己,更加……没有退路。

他能做什么?

昨夜在“听雨轩”,在那个冰冷混乱的阳台上,他将外套留给她,说出那句“自己小心”,已经是他能做的、不暴露自身前提下,最大限度的、隐晦的警示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关切。

更多的介入,只会将他自己也彻底暴露在沈世昌的视野之下,让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危险,更加难以预测。他自身尚且伤口未愈,行踪需绝对保密,有更重要的、关乎生死和血仇的目标需要追查。他没有多余的心力,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扮演一个不自量力的“拯救者”。

更何况,叶挽秋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无论那选择背后有多少迫不得已,多少绝望麻木,那都是她自己的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绵长而冰冷的气息。肩胛处的伤口,因为这细微的动作,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他微微蹙了下眉,那蹙眉的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着呼吸,试图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伤口的疼痛上,用那清晰而具体的痛楚,来压制脑海中那些纷乱的、不受控制的思绪——关于昨夜阳台上的雨,关于那件沾染了血迹和雨水气息的外套,关于那苍白脸上绝望又倔强的神情,关于今天那场冰冷的资本狂欢和那份屈辱的婚约公告……

不要想。不能想。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恢复,是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将这片破败的老城区,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湿冷的晦暗之中。远处隐约传来闷雷滚过的声音,低沉而遥远,预示着另一场冰冷的雨水,正在积聚,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房间里,依旧一片死寂。只有他缓慢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而简陋的空间里,轻微地回荡。

那部被他调成了静音、屏幕漆黑的手机,依旧沉默地躺在掉漆的方桌边缘,像一个被遗弃的、冰冷的金属造物,又像一个沉默的、承载了无数未接来电、未读信息、以及外界汹涌暗流的、黑色的盒子。

林见深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与这房间的灰尘、霉味、昏暗,以及窗外那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了一体。只有偶尔,当他试图忽略肩胛处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刺痛时,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会几不可查地,轻轻颤动一下。

像平静无波的古井深处,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激起的,是无人得见的、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涟漪。

而城市另一端,那栋被白布和灰尘覆盖的、冰冷的房子里,叶挽秋也依旧蜷缩在地板上,望着窗外同样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早已因为电量耗尽而自动关机的、同样沉默的、冰冷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