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酒后真言?(1 / 1)

第二瓶红酒也见了底。深红色的酒液在剔透的水晶醒酒器中,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如同凝固的血液。桌面上的菜肴大多只动了三分之一,精致,却透着一股被冷落的寂寥。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红酒的醇厚,以及每个人身上似有若无的昂贵香水、须后水的气息,在温暖密闭的空间里发酵,酝酿出一种微醺的、松弛的,却也暗藏机锋的氛围。

Alex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比之前更亮了些,话也明显多了起来。他正和顾倾城讨论着某个当代艺术家的行为艺术展,言辞间充满赞赏,认为其“解构了资本对艺术品的异化”,顾倾城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杯沿缓缓画着圈,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嗯嗯”两声,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静止的枯山水,又或者,漫无目的地落在对面顾承舟沉静的侧脸上。

林薇脸上也飞着红霞,比Alex淡些,衬得她精心描绘的眉眼更添几分娇媚。她似乎有些醉了,身子微微倚向Alex,手里捏着酒杯细长的杯脚,时不时小抿一口,目光迷离地看着交谈的两人,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演出。只是那笑意,偶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似乎透过眼前的热闹,看到了别的、更远的东西。

顾承舟面前的酒杯,依旧是开席时服务员倒的那小半杯,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吃得很少,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完美的、没有情绪的雕塑,只有偶尔转动手中水杯的动作,证明他是活物。窗外庭院里的地灯不知何时暗了几盏,那片枯山水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寂寥,如同他此刻眼底那片沉静的、无法窥探的黑暗。

“所以,那个用碎钞机把一百万现金当场粉碎的环节,才是最震撼的,对吧?直接把‘价值’这个符号,物理性地解构了……”Alex有些兴奋地比划着,试图向显然不在状态的顾倾城解释那个艺术项目的核心。

顾倾城终于收回飘忽的视线,看向Alex,红唇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醉意的笑:“碎钞机?那也得有钞可碎才行。一百万……呵,对有些人来说,是倾家荡产,对有些人来说,不过是一场行为艺术的耗材罢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属于上位者的倨傲,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了对面沉默的顾承舟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讥诮,又像是别的什么。

Alex被她的语气和比喻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精辟!还是倾城你看得透彻。艺术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有钱有闲的人的游戏。”

“也不全是游戏,”顾倾城晃了晃杯中最后一点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点难得的、不符合她平日优雅形象的豪气,或者说,赌气。暗红的酒液滑入她鲜艳的唇,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润泽的光。“有些人,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玩进去了,分不清什么是戏,什么是真。”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中空了的酒杯,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飘忽,和一种近乎自嘲的意味。包厢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因她这句话,骤然凝滞了一瞬。

林薇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了顾倾城一眼,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倾城,你喝多了吧?净说些听不懂的。”

Alex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连忙笑着打圆场:“艺术嘛,本来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能让人思考,就是好的。来,不说这个了,尝尝这个甜点,听说这家的杨枝甘露是一绝……”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享乐的轨道。

顾倾城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拿起酒瓶,又想往自己杯子里倒酒。酒瓶已经空了,只滴出几滴暗红色的残液。她皱了皱眉,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不耐和烦躁,将空酒瓶“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没了?”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承舟,眼神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迷离,少了平日的锐利和精明,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在人前显露的、近乎任性的执拗。“哥,再叫一瓶。我还没喝够。”

顾承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清明,没有丝毫醉意,沉静得像深夜的海。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却不容置疑的拒绝。

顾倾城似乎被这目光刺了一下,酒精让她的情绪更容易被点燃。她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红唇微撅,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带着不满和娇纵:“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让你再叫瓶酒!顾承舟,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爸!连我喝不喝酒都要管?”

“倾城,”林薇连忙出声,语气带着安抚,又有些尴尬地看了顾承舟一眼,“你喝多了,别闹了。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到这?我让Alex叫代驾,先送你回去休息?”

“我没喝多!”顾倾城挥开林薇试图拉住她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顾承舟,那目光里有委屈,有不甘,有被下午那场“意外”和此刻“管束”激起的叛逆,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被酒精模糊了界限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我就是想喝酒,怎么了?我成年了!我有的是钱!我高兴喝就喝!你管不着!”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尖锐,带着酒后的失控。Alex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这对兄妹。林薇更是尴尬,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频频给顾承舟使眼色,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哪怕是顺着顾倾城一点也好。

顾承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妹妹因为酒精和情绪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漂亮眼睛里闪烁的、混乱的光芒。然后,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了几分,在这有些凝滞的空气里,清晰地响起: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是商量,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式的权威,虽然这权威在顾倾城成年后,已经很少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表现出来。

顾倾城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这句话,被这种语气,彻底激起了逆反心理。酒精让她的理智和惯常维持的优雅假面开始崩解,露出底下那个被骄纵惯了、任性妄为、又对兄长怀着复杂情感的真实内核。

“送我回去?”她忽然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目光在顾承舟脸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一种研判,还有一丝被酒精放大的、近乎口无遮拦的冲动。“顾承舟,你除了会说‘嗯’、‘知道了’、‘我送你回去’,还会说什么?啊?昨晚下那么大雨,你跑去那种破地方,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回来一句解释都没有!今天我好心好意帮你‘善后’,你倒好,当着外人的面给我难堪!现在连我喝不喝酒你都要管?你凭什么管我?就凭你是我哥?哈!”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恼怒和不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林薇和Alex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林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承舟,又担忧地看向顾倾城,想阻止她,却又不知从何阻止。Alex更是尴尬地别开了视线,假装研究面前骨碟上的花纹,心里暗暗叫苦,只想立刻消失。

顾承舟的神色,在顾倾城提到“昨晚”、“破地方”、“淋成落汤鸡”时,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那沉,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缝隙的暗涌。但他依旧没有打断顾倾城,只是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是,我是多事,我是不该拿块表去试她。”顾倾城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真的委屈,“可我不试,我怎么知道她是什么人?那种地方出来的,谁知道是心思单纯,还是心机深沉?哥,你是什么身份?顾家是什么门第?多少女人想方设法往你身上扑,你见得还少吗?我这不是怕你一时糊涂,着了人家的道吗?!”

“一百万……”她嗤笑着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和不解,“一百万,她居然不要……哈,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想要的更多!哥,你不会真以为,她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吧?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不过是待价而沽,装的罢了!”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又快又急,带着酒后的冲动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喧嚣。林薇的脸色有些发白,看着顾倾城,又看看顾承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Alex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顾承舟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着的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信号,让激动中的顾倾城,话语戛然而止,只是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倾城带着醉意、愤怒和委屈的视线。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能洞穿一切伪装,看到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四秒钟。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却让顾倾城那被酒精和情绪点燃的火焰,一点点地,不由自主地,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种被看透的、无处遁形的难堪,和一丝更深的不安。

“说完了?”顾承舟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顾倾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面对兄长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显得格外冷静的眼眸,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倔强地、带着醉意和委屈地,回视着他。

顾承舟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转向一旁尴尬得快要坐不住的林薇和Alex,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礼貌,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近乎撕破脸的“酒后真言”从未发生:“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今晚多谢款待。”

林薇如蒙大赦,连忙挤出笑容:“哪里的话,承舟哥你太客气了。倾城是有点喝多了,你……你好好照顾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需要我们送你们吗?或者叫代驾?”

“不用。我叫了司机。”顾承舟说着,已经站起身。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饭局。

顾倾城还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和对峙中完全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余怒未消的执拗。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只是愣愣地看着顾承舟起身,拿衣服,然后走到她身边。

顾承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了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倾城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顾承舟没什么表情的脸。灯光从他身后打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却也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只伸出的手,稳定地、沉默地,停在她面前。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拒绝,想继续闹,想质问,想发泄心中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但最终,酒精带来的眩晕和兄长那无声却强大的压迫感,让她败下阵来。她带着点赌气似的,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拍在顾承舟的掌心。肌肤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顾承舟掌心干燥微凉的温度,和他稳稳握住她手的力道。

顾承舟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顾倾城站起身,身体因为酒精和情绪有些摇晃,顾承舟适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支撑,也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

“走了。”顾承舟对林薇和Alex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半扶半拉着脚步有些虚浮的顾倾城,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顾倾城似乎还想挣扎,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但被顾承舟稳稳地控制着,只能踉跄地跟着他的步伐。

林薇和Alex连忙起身相送。走到门口,顾倾城忽然又回过头,因为醉酒而显得迷离的目光,扫过林薇,又扫过Alex,最后定格在林薇脸上,扯出一个有些怪异的、带着醉意的笑容:“薇薇,Alex……你们,好好的啊。别像我哥似的,闷葫芦一个,没劲透了……”

“倾城!”林薇又急又窘,赶紧打断她。

顾承舟像是没听见,手上微微用力,带着顾倾城转身,推开了厚重的包厢木门。

门外清凉的空气涌入,带着餐厅里淡淡的熏香气味,冲淡了室内浓郁的酒气和食物香气。顾倾城被冷风一吹,似乎清醒了一瞬,身体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顾承舟身上靠了靠。

顾承舟没有推开她,只是扶着她,稳步走向电梯。他的侧脸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比之前更加紧抿了一些。

身后,包厢的门缓缓合拢,将林薇和Alex复杂难言的目光,以及那一桌狼藉的杯盘、残存的食物香气、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而尴尬的气氛,都隔绝在了门内。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兄妹二人的身影。顾倾城靠在顾承舟肩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红晕未褪,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方才的激动、愤怒、委屈,似乎随着酒精的挥发和身体的疲惫,暂时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带着醉意的安静。

顾承舟目视前方,镜中的他,面容沉静,眸光深邃。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在顾倾城喊出那些话时,曾有过怎样几不可察的、细微的悸动和钝痛。

“那种地方出来的……”

“谁知道是心思单纯,还是心机深沉?”

“一百万,她居然不要……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想要的更多!”

“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不过是待价而沽,装的罢了!”

顾倾城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带着酒精的麻痹和偏执的笃定,一根根扎进耳膜。他知道,这是顾倾城的想法,是顾家很多人可能会有的想法,甚至是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面对类似情况时,会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带着优越感和戒备心的揣测。

他从不认为自己天真,也从未将叶挽秋与“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这种可笑的比喻联系在一起。他见过太多人心,经历过太多算计,早已习惯了用最冷静、最审慎的目光,去审视周围的一切,包括那个在雨夜楼道里偶然遇见、在“隅里”安静工作的女孩。

可是,当这些充满轻蔑、戒备和物化意味的词汇,从自己妹妹口中,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抛出来,砸向那个沉默地挺直脊背、用冰冷清晰的声音拒绝百万名表的单薄身影时,他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某种尖锐的、陌生的情绪,狠狠刺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愤怒,也不仅仅是失望。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冰冷、荒谬,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约的……刺痛。

电梯“叮”一声轻响,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灯火通明、却空旷寂静的酒店大堂。

顾承舟扶着依旧有些昏沉的顾倾城,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如同他此刻心底,那无声涌动、却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暗流。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口。看到他们出来,连忙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顾承舟将顾倾城扶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入夜色,将那片灯光璀璨、却充满无声硝烟的餐厅,远远抛在了身后。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顾倾城因为醉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承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的光影。

酒后真言?

或许是吧。酒精拆除了理智的栅栏,让平日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礁,狰狞地露出了头角。那些话,是顾倾城的真心话,是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世界,对叶挽秋,或者说,对“叶挽秋们”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评判。

而他,坐在这辆驶向顾家宅邸的车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顾倾城带着醉意的指控,眼前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下午在“隅里”,她挺直脊背,目光冰冷平静,一字一句地说“请您收回”时的模样。

那模样,与顾倾城口中“待价而沽”、“装清高”的形象,格格不入。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

又或者,人心之复杂幽微,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简单二分?

顾承舟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只有微微收紧的、搭在膝上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那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明了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