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宾利慕尚如同一条沉默的鲸,平稳地滑入夜色。窗外,城市的霓虹被车速拉成模糊的光带,在深色的车窗上流淌、变幻,映照着车内两张沉默的脸。
顾倾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疲惫的阴影。酒精带来的兴奋和冲动,在冷风和车内寂静的催化下,迅速退潮,留下的是头痛、眩晕,和一种空茫的疲惫。方才在餐厅包厢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此刻已消散大半,只剩下太阳穴突突的胀痛,和胃里翻搅的不适。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一句含糊的抱怨,或许是带着醉意的质问,但喉咙干涩,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头偏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试图用那点凉意,镇压脑海中嗡嗡作响的混乱。
顾承舟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后仰,同样闭着眼。车内只开了几盏昏暗的氛围灯,光线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收紧,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沉默。他没有看顾倾城,甚至没有出声询问她是否难受,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偶尔,他搭在膝盖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泄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被压抑的波动。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送风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气,和一种更深的、无言以对的僵冷。
司机显然察觉到了后座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从后视镜中飞快地瞥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将车开得更加平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转入相对清净的、通往城西别墅区的林荫道。路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在路灯下投下片片晃动的阴影,车内光影也随之明明灭灭。
顾倾城似乎被这晃动的光影扰得更加不适,眉头蹙紧,发出一声难受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她今天穿的是裙装,光裸的小腿在真皮座椅上蹭了蹭,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猫,但动作里带着醉后的笨拙和烦躁。
一直沉默的顾承舟,终于有了动作。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首,对着前座的司机,低声吩咐了一句:“空调调高一点,风量小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刚闭目养神后的微哑,但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
司机立刻应了一声,依言照做。出风口的嘶嘶声更弱了,车内温度也略微上升,空气不再那么干冷。
顾倾城似乎感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蜷缩的身体放松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没什么血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难得的、褪去所有尖锐伪装后的脆弱。
顾承舟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看顾倾城,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后仰的姿势。但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朝顾倾城的方向偏了偏,为她挡住了从另一侧车窗可能透进来的、或许并不存在的凉风。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若非一直留心观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车子继续在静谧的林荫道上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景致逐渐从城市街景,变为掩映在树木后的、一栋栋设计各异、但无不彰显着奢华与私密的独栋别墅。这里是有名的富人区,环境清幽,安保严密,与方才餐厅所在的繁华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又沉默地行驶了几分钟,车子终于在一扇气派的黑色雕花铁艺大门前缓缓停下。门柱上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门前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和灌木。门柱旁不起眼的角落,隐藏着摄像头,红灯微弱地闪烁着。
司机没有按喇叭,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不过几秒,大门便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显然是门卫室通过监控认出了车牌,提前开启了门禁。
车子驶入,沿着平整的柏油车道,绕过中心一处灯光璀璨的喷泉水景,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带有明显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别墅主楼前。楼体是浅色的石材,在景观灯的照射下,显得庄重而奢华。门廊高阔,立柱耸立,两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门厅垂下,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车刚停稳,别墅厚重的雕花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得体制服、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管家模样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着佣人服饰的年轻女孩。两人脸上都带着恭敬而训练有素的神情,快步走到车旁。
管家先是对着车内微微躬身,然后才拉开后座的车门,语气恭谨:“大少爷,小姐,回来了。”
顾承舟这才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自己先下了车。夜风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驱散了车内些许沉闷的酒气。
他绕过车尾,走到另一侧。年轻的佣人已经拉开了车门,正有些无措地看着车内蜷缩着、似乎不太愿意动弹的顾倾城。
顾承舟站在车门边,看着里面闭着眼、眉头紧蹙、脸上带着不正常红晕的妹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弯下腰,探身进去,声音比在车上时,略微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倾城,到了。下车。”
他的语气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但落在顾倾城耳中,却让她醉意昏沉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车外。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才看清站在车门外,背光而立、身形挺拔的顾承舟,和他身后那栋熟悉而冰冷的、灯火通明的“家”。
“唔……”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让她难受地蹙紧了眉。她想自己下车,但手脚发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顾承舟没再说什么,直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稳稳地将她从车里扶了出来。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但扶得很稳,让脚步虚浮的顾倾城得以借力站住。
夜风一吹,顾倾城打了个寒噤,酒意似乎又散去一些,但头痛和恶心感却更加清晰。她靠在顾承舟身上,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极淡烟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安定,但随即,更深的委屈和一种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想甩开他的手,想大声质问他下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想冲他发脾气,想把心里所有的不痛快都倾倒出来……
但身体的不适和残存的理智,让她只是软软地靠着,任由顾承舟半扶半抱着,朝着灯火通明的门厅走去。管家和佣人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小姐的醉态和兄妹间不同寻常的气氛,毫无所觉。
踏入大门,是挑高近两层、宽敞得有些空旷的门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四周是昂贵的艺术画作和古典雕塑,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和家具保养蜡混合的味道,奢华,却缺乏人气,像一座精美而冰冷的宫殿。
“大少爷,小姐。”早已等候在门厅的另一个中年女佣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需要准备醒酒汤吗?”
顾承舟微微颔首:“煮一点,送到小姐房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更添了几分清冷。
“是。”女佣应声,快步走向厨房方向。
顾承舟没有停留,扶着顾倾城,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楼梯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顾倾城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高跟鞋在光滑的楼梯上踩出不稳的声响,她不得不更紧地抓住顾承舟的手臂。
二楼走廊同样宽敞,两侧墙壁上挂着更多的艺术品,柔和的壁灯照亮了深色的实木地板。顾承舟对这里显然熟稔至极,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闭着眼、呼吸略显急促的顾倾城,然后腾出一只手,拧开了房门。
一股馥郁的、属于顾倾城惯用的某款小众沙龙香水的味道,混合着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间很大,是顾倾城一贯的风格,奢华、时尚,却略显凌乱。昂贵的衣裙、手袋、珠宝随意地扔在沙发、贵妃榻甚至地毯上,梳妆台上更是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瓶瓶罐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
顾承舟对房间的凌乱视而不见,扶着顾倾城,径直走向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铺着丝绒床罩的欧式大床。他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近乎粗鲁的利落,将顾倾城放倒在柔软的被褥上。
顾倾城被这突然的失重感弄得轻呼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顾承舟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言简意赅,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顾倾城睁开迷蒙的醉眼,看着他。灯光下,顾承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一丝几不可察的、因忍耐而微微蹙起的褶皱。他正弯腰,动作有些笨拙,但却异常坚定地,脱掉了她脚上那双精致却也磨脚的高跟鞋,随手扔在地毯上。然后,他拉过旁边叠放整齐的丝绒薄被,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硬,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熟练和疏离。但就是这简单甚至粗鲁的照料,却让顾倾城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瞬间泄了下去。酒精带来的眩晕、头痛、恶心,以及下午以来积压的委屈、愤怒、不解,还有此刻身处这冰冷奢华“家”中的空茫感,齐齐涌上心头。鼻子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哥……”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像小时候摔倒了,委屈地喊哥哥。
顾承舟正要直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垂着眼,看着床上蜷缩在丝绒被里、眼角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的顾倾城。卸去了平日明艳骄傲的盔甲,此刻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个醉后难受、茫然无助的年轻女孩,是他的妹妹。
他脸上那层冰冷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具,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但那裂痕消失得太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也不是安抚,而是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擦擦。”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顾倾城没接,只是睁着那双被泪水浸润、更显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下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我是为你好啊……”
她又提起了下午的事。酒精让她的委屈加倍放大,也让她的理智所剩无几。
顾承舟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倾城,看着这个从小被宠到大、骄纵任性却也依赖他的妹妹,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听着她带着醉意的指控。
门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女佣端着醒酒汤上来了,停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进来。
顾承舟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口,淡淡说了一句:“放在门口。”
“是,大少爷。”女佣恭敬地应了一声,将托盘轻轻放在门外的小几上,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气中弥漫的酒气、香水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沉默。
顾承舟终于将手中的纸巾,塞进了顾倾城的手里。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与床铺的距离,也拉开了与顾倾城此刻脆弱情绪的距离。
他站在床边,身形挺拔,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在蜷缩在床上的顾倾城身上。他的脸逆着光,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依旧沉静得像深夜的寒潭。
“你的好意,”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顾倾城混沌的意识和紧绷的神经上,“我心领了。”
顾倾城握着纸巾的手,微微颤抖,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但我的事,”顾承舟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华丽却冰冷的地毯上,“我自己会处理,自己会判断。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任何人,用你的标准,你的方式,来替我‘把关’,替我‘善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倾城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带着一种顾倾城从未见过的、近乎疲惫的锐利。
“顾倾城,你是我妹妹,不是我的监护人,更不是顾家的看门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式的权威,和一种更深沉的、被长久压抑后终于流露一丝的……冷意。
“管好你自己。我的事,少插手。”
说完,他不再看顾倾城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汹涌而出的、混合着震惊、受伤、委屈和难以置信的泪水,转身,迈着平稳而决绝的步伐,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他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用余光扫了一眼放在门外小几上、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瓷盅,丢下一句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
“喝了汤,早点睡。”
然后,他伸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室内室外,也隔绝了顾倾城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和他自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疲惫。
他站在门外,走廊柔和的壁灯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门内,是顾倾城委屈的哭声和酒后的脆弱;门外,是空旷、奢华、冰冷、寂静的顾家大宅。
他站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他挺直的、孤直的背影,在漫长的、挂满艺术品的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如同被这栋巨大、华丽、却毫无温度的宅子,无声地吞噬。
送客?
不,是归家。但这里,究竟是“家”,还是另一座更为精致、也更为冰冷的牢笼?
顾承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完成了“送”妹妹回家的任务。至于那碗放在门口的、逐渐冷却的醒酒汤,和门内那个或许会哭闹、或许会赌气、但终将归于平静的妹妹,都与他此刻想要逃离的、这令人窒息的空气无关了。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