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灯火次第燃起，微光漫过整座主墓室。

穹顶高阔，看不见顶端边界，四壁石壁之上，巨鸟玄乌的浮雕环伺一周，鸟翼舒展，利爪下捆着锁链，在摇曳的灯火里，影子扭曲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石面俯冲而下。

空气沉静得可怕。

灯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异香，清冽之中藏着一丝微甜，吸入鼻腔，头脑隐隐发沉。

“灯油有问题，浅呼吸。”苏知微立刻出声提醒，抬手把草药面罩又向上扯了扯，“油脂混了致幻草药，吸入过多会神志昏乱。”

我目光直直落在墓室石台正中。

那一口巨大的乌木漆棺，稳稳坐落在石质棺床之上。棺身漆黑如墨，漆面历经千年依旧完好，棺盖正中，那尊展翅玄乌浮雕最为醒目，羽翼层叠，纹路繁复。

不要相信棺上的鸟。

幻境里爷爷留下的那句告诫，此刻又一次在我脑海里回响。

陆野握着强光手电，光柱扫过墓室四周。

灰衫客一行人竟不见踪影。

“人呢？”他眉头紧蹙，手按在短刃刀柄上，全身戒备，“明明比我们先通过密道，不可能凭空消失。”

主墓室一目了然，除了中央棺椁、四壁长明灯，只有左右两道狭窄的侧室门洞，黑幽幽的，像两张闭口的嘴。

“有暗道。”我举起勘舆铜尺，铜尺朝着棺床的方向剧烈发烫，“机关应该在棺台底下。”

三人缓步向石台靠近。

脚下石砖平整冰凉，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微弱的回声。

走到棺床边缘，我俯身，手电贴着石台缝隙向内照去。

棺椁并不是直接摆在实心石台上。

棺床中空。

底下是一片幽深的暗层，黑不见底。

“棺是假的？”陆野低声发问。

苏知微蹲下身，指尖抚过棺沿的刻字，一字一句缓缓破译棺身四周的玄乌古篆。

“玄乌契，镇于棺下，玄乌为表，谎言为壳……”她读到这里，声音骤然一顿，猛地抬头，“我们被骗了。”

“什么？”

“棺上的玄乌，是障眼法。”苏知微的眼底泛起惊色，“所有人都以为，玄乌契就放在棺椁里面。铭文写得很清楚——棺上玄乌，惑人眼目；契不在棺中，而在棺台地宫。”

不要相信棺上的鸟。

那句话的含义，在此刻豁然开朗。

玄乌只是用来迷惑闯入者的假象。真正的镇物玄乌契，根本不在这口乌木漆棺之内。

就在这时，左侧侧洞内传来石块摩擦地面的声响。

灰衫客的声音，隔着门洞悠悠飘了出来。

“有意思，居然被你们先看破了。”

灰衫客缓缓走出阴影，他的两名手下分列身后，手电光束直直打向棺床底部。

“我刚才已经探查过侧室，找到了开启棺台地宫的机关。”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来打算悄悄取走玄乌契，既然被你们识破，那就不用藏了。”

陆野上前一步，横刀相向：“开启地宫，封印就会受损，地底的东西一旦出来，山下百里村镇都会遭殃，你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与我何干？”灰衫客语气淡漠，“我只要玄乌契。传闻此契能引动地脉，价值不可估量。至于镇封崩塌，生灵涂炭，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话音未落，他抬手按下石壁上一处鸟纹凹槽。

轰隆——

整座棺床剧烈震颤。

石台中央的乌木漆棺缓缓向侧面平移，沉重的木底摩擦石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漆棺移开之后，一个方形深邃地穴，暴露在灯火之下。

石阶盘旋向下，幽深漆黑，一股更加阴冷狂暴的地气顺着洞口翻涌上来，我手里的勘舆铜尺烫得几乎握不住。

地穴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叩击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隔着岩层，一下一下敲击石壁。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节奏，我无比熟悉。

是叩壁传讯。

是爷爷！

他没有死，他就在棺台之下的地宫里。

“陈望山就在下面。”我声音发颤。

灰衫客眼中精光暴涨：“太好了，一并下去。契，我要。人，随便你们。”

他挥了挥手，两名手下当先踏上石阶。

陆野、我、苏知微对视一眼，也紧跟着迈步而下。

盘旋石阶一路向下，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朽木与淡淡的铁锈腥气。

阶梯尽头，是一座更古老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座石制祭台静静矗立。

祭台之上，一物被锁链层层捆缚。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墨黑、鸟纹流转的玉璋——玄乌契。

而祭台一侧，靠着石壁，坐着一个苍老瘦削的身影。

衣衫破烂，白发如雪，脊背佝偻，双手满是伤痕。

三十年地底幽囚。

是爷爷，陈望山。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我们，又看向灰衫客一行人，嘴唇颤抖，艰难吐出一句话。

“别……碰玄乌契……”

话音未落，灰衫客快步冲上祭台，伸手便向着玄乌契抓去。

锁链震颤，地脉轰鸣。

整座玄乌囚笼，封印，开始松动。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嘶吼，隔着厚重岩层，隐隐回荡开来。

千年镇煞，将要破笼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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