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四语混音(1 / 1)

一九八一年四月三十日,香港的气温,忽然升至三十度。

清水湾片场那棵凤凰木,花苞又膨大了些。

顶尖的胭脂红,染开一小圈。

像少女抿了口胭脂,来不及擦匀。

威叔每天量三次,记录在本子上。

“晨六时,主花苞径宽增0.3毫米。”

“午十二时,日照充足,叶面温度31.5度。”

“晚八时,浇透水一次,土壤湿度适宜。”

谭咏麟蹲在旁边看,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

他刚从红馆排练回来,嗓子是哑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威叔,你说它会不会选在《槟城空屋》首映那天开?”

“树有树的时辰。”

威叔合上本子,“人急,树不急。”

确实急。

整个四月,香港电影圈,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嘉禾的《人吓人》杀青,洪金宝带着林正英、午马一班人,在九龙城寨拍庆功照。

僵尸妆还没卸,对着镜头龇牙咧嘴。

邵氏那边,楚原的《魔剑侠情》续集《英雄无泪》开机。

狄龙、尔冬升、傅声三大武侠小生同框。

报纸标题是,“邵氏武侠最后的豪华阵容”。

新艺城七个年轻人,憋在会议室三天。

终于敲定《最佳拍档》续集《大显神通》的剧本。

麦嘉挠着光头说:“这次要飞车撞进百货公司,真撞,不能用模型!”

而清水湾这边,许鞍华在剪《槟城空屋》的最后一版。

放映室里,画面定格在黄月萍,抚摸钢琴的右手。

那双手布满老年斑,关节突出。

但在黑白胶片上,每一条皱纹都像河流,淌着四十年光阴。

“这里,停三秒。”

许鞍华对剪辑师说,“不要音乐,不要旁白,就让观众看这双手。看够了,再切到1938年蔡国维写谱子的手,年轻,光滑,但抖得握不住笔。”

窗外传来《英雄无泪》剧组的爆破声,整面玻璃都在震。

剪辑师阿邦苦笑:“许导,外面在拍武侠,我们在剪一个老人摸钢琴。这反差,”

“这才对。”

许鞍华点了支烟,“香港需要两种电影。一种让人忘记现状,一种让人看清现实。我们做后一种。”

烟燃到一半,她忽然问:“阿邦,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啊?橡胶工,在槟城。”

“挨过鞭子吗?”

“不知道。他没说过。”

许鞍华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事,不是不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下午三点,录音棚。

顾家辉把《空屋回声》的十首小样,放给黄沾听。

第一首《1870·猪仔船》,用低音提琴模拟海浪颠簸。

中间穿插真实的劳工号子录音,是邓丽君从新加坡档案馆找到的素材。

第二首《1910·橡胶泪》,钢琴主旋律。

但每个音符后,都叠入一滴橡胶汁落碗的“滴答”声,采样自槟城老胶园。

放到第七首《1965·新生》时,黄沾忽然抬手:“停。”

音乐戛然而止。

“这里,加一段童声。”

黄沾抓过笔,在谱纸上写,“新加坡建国那年出生的孩子,现在十六岁了。让他们用英语、华语、马来语、泰米尔语,各念一句‘这是我的家’。”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四语混音?技术上很难。”

“难才要做。”

黄沾咧嘴笑,“新加坡就是四语混杂,长出来的国家。它的声音,就该是杂糅的、混乱的、但最终和谐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老顾,我在想,我们做这些音乐,到底给谁听?”

“给需要听的人。”

“那如果根本没人需要呢?”

顾家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沾哥,1974年你写《沧海一声笑》,有人需要吗?当时武侠片主题曲,都是‘杀啊’‘冲啊’,你突然来个‘清风笑,竟惹寂寥’。”

黄沾愣住。

“但后来呢?全香港都会唱了。”

顾家辉看向窗外,凤凰木在风里轻摇。

“有些声音,不是因为它被需要才存在,是因为它存在了,人们才发现自己需要。”

傍晚,徐小凤的旗袍铺,来了位特殊客人。

新加坡驻港领事夫人,五十出头。

穿香奈儿套装,但进门后,眼睛就没离开那件“金枝玉叶”纹的嫁衣。

“徐小姐,这布料?”

“1938年槟城‘锦隆祥’的库存。”

徐小凤摇着团扇,“当时只出了三匹,一匹做了这件嫁衣,一匹在战乱中损毁,一匹被我收购。”

夫人手指虚抚过缎面:“我祖母有一块同样纹样的手帕,说是她姐姐的嫁妆。1942年,姐姐死于战乱,手帕是她唯一的遗物。”

她打开手袋,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手帕。

展开,果然是一样的“金枝玉叶”纹。

只是小了很多,边缘有烧灼的痕迹。

“祖母说,姐姐把手帕塞进她手里,说‘藏好,这是我们家最后一点体面’,然后就冲进了火场。”

徐小凤接过手帕,对着光看。

金线依然闪亮,但丝质已脆,仿佛一碰就会碎。

“夫人,我能复制这块手帕吗?用同样的工艺,同样的金线。”

“为什么?”

“因为人的体面,不应该只剩最后一点。”

徐小凤声音很轻,“它应该被延续下去,让更多人看见,在那个年代,有人即使面对死亡,也要守住这点体面。”

夫人眼眶红了,点点头。

临走时,她问:“电影里的娘惹装,也是这样的故事吗?”

“每件都有!”

徐小凤送她到门口,“所以我们要拍出来,穿出来,让这些故事,从箱底走到阳光下。”

深夜,谭咏麟还在红馆调试音响。

《暴风女神》的新编曲里,那段橡胶工号子采样,总是压不住电吉他的嘶吼。

“再降三个分贝。”

他对调音师说,“要让观众先听见号子,再听见风暴。顺序不能错。”

张国荣拎着外卖进来,是深水埗的陈记云吞面。

“阿伦,歇歇吧。你嗓子都快冒烟了。”

“不行,后天就演唱会了。”

谭咏麟接过面,胡乱扒了几口。

“这次VIP票,卖得特别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贵?”

“因为贵得有理。”

谭咏麟放下筷子,“票价比普通场贵一倍,但附送黑胶特别版,还有一本南洋史料小册子。买票的人,不是来听歌的,是来参与的,参与这场‘记忆接力’。”

他翻开预售数据:“百分之六十的VIP票购买者,是南洋华侨后代。最远的一个,从旧金山飞回来,就为看这场演唱会。”

张国荣沉默片刻,轻声说:“那更要唱好了。不能辜负这两万份期待。”

“所以我怕。”

谭咏麟忽然说,声音有点抖,“怕我唱不出他们想听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