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花开时节(1 / 1)

“那就别‘唱’。”

张国荣看着他,“把舞台让出来。让那些声音档案、那些老照片、那些信,自己去说。你只是一个引子,引着观众,走进那段历史。”

他走到舞台中央,那里放着那棵凤凰木的投影装置。

“阿伦,你记不记得小时候,阿嬷讲古?她不会表演,就是慢慢说,说到伤心处停一停,说到高兴处笑一笑。但你就是听得入神。”

“记得。”

“那就那样。别当自己是谭咏麟,当自己是那个,转述故事的孙子。把阿嬷等了一辈子的故事,转述给两万个愿意听的人。”

谭咏麟怔怔看着他,然后笑了。

“Leslie,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懂怎么唱歌。”

“我不懂唱歌。”

张国荣摇头,“我只懂,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故事必须有人记。”

凌晨两点,赵鑫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槟城空屋》亚洲发行协议。

新加坡、马来西亚、台湾、日本、韩国,五地同步上映。

但日本版本,需删减“敏感内容”。

第二份,日本五大电影公司联合声明。

重申“电影应促进东亚友好,而非挖掘历史伤痛”。

第三份,山田真一秘密传来的日军档案影印件。

其中一页,记录着1943年槟城华人反抗事件。

镇压命令签署者,正是现在某大电影公司创始人的父亲。

电话响了。

是新加坡陈参赞。

“赵先生,有个好消息。我国文化部批准,《故土之心》可借用国家档案馆的全部资料,包括李光耀先生,1965年独立演讲的原始录像带。”

“条件呢?”

“电影首映礼,在新加坡举行,李光耀先生会出席。另外,”

陈参赞顿了顿,“他希望电影里,能体现新加坡‘多元种族和谐共处’的建国理念。不是口号,是具体的、温暖的生活细节。”

赵鑫放下笔:“比如?”

“比如印度裔邻居,帮华人修水管。马来族摊主,给华族小孩多一勺参巴酱。华族老人,教混血孙子,唱福建童谣。这些日常的、微小的善意,才是新加坡真正的奇迹。”

“明白了。”

“还有一个请求。”

陈参赞声音更低,“李光耀先生问,电影能不能拍出那种,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如何自己建起一个新家的心情?”

赵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正是《故土之心》,要表达的核心。”

电话挂断后,他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清水湾,像一座孤岛。

但岛上有光。

录音棚的灯,徐小凤旗袍铺的灯,排练室的灯,剪辑室的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同一个故事拼命。

而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必须坚持亚洲叙事。

因为二十世纪的华人,散落如星。

有的在上海亭子间刻砖,有的在台湾眷村砌庙,有的在新加坡组屋修水管,有的在马来西亚课堂教华文,有的在旧金山后院立木牌。

他们的故事,是破碎的。

但拼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迁徙图。

只有亚洲叙事,才能装得下这幅图。

只有装得下这幅图,才能回答那个问题:我们是谁?

答案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在所有地方的连接处。

凌晨四点,赵鑫终于合上眼睛。

梦里,那棵凤凰木开花了。

不是一簇一簇地开,是整棵树燃烧起来的盛开。

火红的花瓣飘落,落在青砖上,落在钢琴上,落在侨批上,落在每一封未寄出的信上。

然后那些信,自己站了起来。

排着队,走向大海。

海的那边,有光。

醒来时,天已微亮。

威叔在门外喊:“赵总!快来看!”

凤凰木最高的枝头,第一朵花,向天怒放。

五片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里,透明得发亮。

花心一点金黄,像未说尽的秘密。

威叔手抖着拍下照片,嘴里喃喃:“开了……真开了!”

赵鑫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威叔,今天加餐。所有人,加一只鸡腿。”

凤凰木花开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片场。

许鞍华放下剪辑笔,走到树下,摸了摸树干。

顾家辉和黄沾,暂停录音,对着花拍了张宝丽来。

谭咏麟从红馆打来电话:“真的开了?等我,我马上回来!”

只有张国荣没来。

他在录音棚里,录《声音剧场》的最后一段。

那是位九十岁老侨的独白,讲他如何把全家照片,埋进橡胶园。

又如何五十年来,每晚梦见那片土。

录到一半,老人哽咽,停了三十秒。

三十秒里,只有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张国荣没有喊停,让录音继续。

因为他知道,这三十秒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那是五十年的等待,压缩成的真空。

上午十点,新加坡发来传真。

李光耀亲笔签署的邀请函,邀请《故土之心》剧组。

赴新加坡,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实地调研。

“我国将开放一切档案,提供一切便利。因为我们相信,真实的历史,是建国最好的基石。”

附函里,还有一份清单。

列着三百多位,愿意接受采访的建国一代。

从码头工人,到第一任部长,从华族、印度裔到马来族。

“他们等的,不是被歌颂,是被听见。”

赵鑫把传真,贴在会议室白板正中央。

然后他在旁边,贴上山田真一,传来的日军档案影印件。

左边是建设者的名单,右边是破坏者的证据。

中间,是那朵刚刚绽放的凤凰花。

“现在,所有人都齐了。”

他对满屋子的人说。

“我们有南洋华侨的等待,有新加坡建国的艰辛,有日本历史的阴影,有香港此刻的见证。”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故土之心》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画的名字,叫‘尊严如何从废墟中重生’。”

散会后,周慧芳留下。

“赵总,债券资金,已全部到位。《槟城空屋》后期制作费,明天可以支付。”

“好。”

“还有,大陆那边,谢晋导演又来信了。”

赵鑫接过信。

谢晋的字,一如既往地沉稳。

“小赵,《家庙》剧本,北电内部研讨反响热烈。但拍摄时机,确实未到。不过我们做了件事,把剧本刻成油印本,分送给各省电影厂的老导演。私下传阅,不作公开。”

“目前已有七位导演回信,都说‘写出了我们这代人的心事’。有一位老导演,连夜写了三千字批注,说他父亲,就是林国栋那样的人,临终前在牛棚地上,用木棍画了个‘家’字。”

“种子已撒下。虽然不知何时发芽,但至少,土壤知道种子,已经埋进了土里。”

赵鑫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凤凰木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1981年五月,香港依然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