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雨季(1 / 1)

一九八一年七月一日,香港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

清水湾片场食堂门口,那棵凤凰木的第二茬花苞,被雨水打落了三成。

威叔蹲在树下,用竹签把落花拢进簸箕。

动作很轻,像在收拾谁家写信时撕下的纸边。

“威叔,别扫了。”

谭咏麟从录音棚那边走过来,雨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汗湿的背心。

他低头看那些泡烂的胭红花瓣,忽然蹲下去。

捡起一片完整些地,夹进随身带的歌词本里。

“阿伦,今日不是要录《想将来》?”威叔抬头。

“录完了。林敏骢那后生仔写的词,有一句‘昨天的我,今天的你’,我唱了十七遍,辉哥还是摇头。”

谭咏麟把那片花瓣按平,合上本子。

“他说我太用力。唱到‘今天的你’四个字,牙关咬得太紧,像在报仇。”

威叔没接话。

他起身去拿花洒,给凤凰木冲掉叶面积尘。

谭咏麟蹲在原地,看着雨水从树冠滴下来。

他今天本该高兴的,新专辑《想将来》母带刚送去压片厂。

八月十三号上市,四白金的印量,是宝丽金给他的新台阶。

可他坐在树底下,忽然问:

“威叔,你说一个人要唱多少年,才能把‘昨天的我’唱得不恨也不怨?”

“你问错人了。”

威叔把花洒放下,“我只懂道具。一棵树要开几次花才肯扎根,得问树自己。”

傍晚,张国荣从邵氏影城收工过来。

他穿着《失业生》里的校服外套没换,领口蹭了灰。

电影拍到后半程,他的戏份从阳光少年,变成落魄青年。

导演说眼神要“空”。

他空了一下午,收工后不想说话,开车绕到清水湾。

食堂里,徐小凤在挑布料。

她把邓丽君从新加坡,寄来的娘惹绸一匹匹铺开。

对着窗缝里,挤进来的暮光比颜色。

助理递剪刀,她摆摆手。

改用指甲在布边,轻轻掐一道痕。

这是陈师傅教的,丝绸有记忆,掐过的地方知道该往哪边折。

“Leslie,过来帮我拉布。”

张国荣走过去,捏住绸角。

他拉得很平,指节用力,布料纹丝不动。

徐小凤看他一眼,没问戏拍得怎样。

她从手边茶壶,倒出一杯凉掉的菊花茶,推过去。

“我1981年7月1日,CBS/Sony要出《新曲与精选》。”

徐小凤声音很淡,“公司说这是精选集,不用宣传,不用拍封套,从旧专辑挑十四首歌拼起来就行。他们把《风的季节》放第一首,说这首歌在电台播得多,能带动销量。”

她顿了顿。

“我没去录音棚。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听见自己三年前的声音,比现在年轻,比现在亮,比现在不知道往后八年要发生什么。”

张国荣握着绸角,没松手。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

徐小凤把掐好边的布料叠起来,“不是去听歌,是去听我自己。三年前唱《风雨同路》,我以为那是最难的事了。三年后才知道,最难的不是唱过去,是唱完过去,第二天还要进棚录新歌。”

她抬头,看着张国荣。

“你那个《声音剧场》,录到第几个了?”

“第十一个。”

张国荣说,“剩最后一个,槟城橡胶园割胶工的后代。他阿公1942年把全家福照片,埋在胶树下,1945年回去挖,照片烂了,铁盒还在。”

“你打算怎么录?”

“让他讲铁盒。不讲照片。”

徐小凤点头,把叠好的布料放进樟木箱。

“你那个独白演唱会,准备在哪办?”

“还没定。”

张国荣松开绸角,“许导说可以去建筑工地,但安全审核通不过。鑫哥说等《槟城空屋》首映之后再看。”

“那就等。”

徐小凤扣上箱盖,“等得起。”

晚上九点,赵鑫办公室亮着灯。

桌上摊着三份传真。

第一份来自台北。

谭咏麟凭《假如我是真的》,拿下第十八届金马奖最佳男主角。

颁奖礼是十一月的事,但消息已经传开。

中影的人,转弯抹角打探:

谭先生接下来有没有档期?

台湾这边,有几个本子很适合他。

第二份来自北京。

谢晋的字,比年初更潦草。

“小赵:《天云山传奇》十一月公映,审查通过了,一刀未剪。成荫的《西安事变》也定在同月。我们两个老家伙,算是赶上这趟车。”

家三部曲的事,我没再提。

不是不想提,是知道提也没用。

但这几个月,我做了一件事。

把《家庙》的油印本,寄给了北电七八级的毕业生。

三十七个年轻人,每人一份。

我没说让他们拍,只说留着。

哪天觉得自己该拍点什么的时候,拿出来翻翻。

有个学生回信说:谢老师,剧本里林国栋,在青砖上写粉笔字那场,我哭了。我爷爷一九六八年也在牛棚墙上,写过我的名字,用木炭写的,下雨冲没了。

我不知道这个学生,将来能不能当导演。

但我知道,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

谢晋。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第三份来自新加坡。

陈启明的公函,措辞比以往更郑重。

“赵先生:关于《故土之心》的调研申请,我国文化部已完成最终审批。李光耀先生将在七月下旬安排专门会晤,就‘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如何自己建一个新家’这一命题,与主创团队进行三小时闭门交流。”

另:

我国国家档案馆,已完成一九四二至一九六五年期间所有华族、印度族、马来族互助史料的数字化整理。

这是新加坡建国以来,首次向境外制作单位,开放该层级档案。

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

我们等的是一个,愿意把这些碎片,拼回原处的讲述者。

陈启明。

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赵鑫把三份传真收进抽屉。

窗外雨停了,凤凰木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威叔搭的遮雨棚还在,棚顶积了两寸深的水。

月光照上去,亮汪汪一片。

他想起一九七五年,游过深圳湾的那个夜晚。

海水也是亮的,但不是月光。

是边防探照灯,扫过来扫过去。

像把看不见的剪子,要把黑夜剪成碎片。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破背包、和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念头。

六年了。

那个念头,长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谭咏麟的四白金唱片。

不是张国荣的《声音剧场》。

不是徐小凤的娘惹绸展。

不是邓丽君的南洋民谣采集档案。

甚至不是金像奖。

是谢晋信里那句话:“那场雨没冲干净的东西,现在在他心里。”

是陈启明公函里那句:“我们等的不是一个电影项目。”

是这个夜晚,这棵凤凰木,这片积在遮雨棚上、照见月亮的雨水。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六年做的所有事。

不是在造一艘船,是在编一张网。

船只能渡一个人过海。

网能接住所有落水的人。

敲门声。

周慧芳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表进来。

“赵总,一九八一年上半年香港上映电影统计。”

她翻开第一页。

“一月到六月,共上映七十三部港产片。武侠功夫类三十一部,喜剧类二十三部,恐怖灵异类十二部,风月类四部。”

她停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涉及历史、人文、社会议题的,”

笔尖点在空白处。

“两部。”

“一部是许导的《槟城空屋》,七月三十号首映。”

“另一部呢?”

周慧芳把报表翻过来。

背面手写一行备注:

“《父子情》,方育平导演,凤凰影业出品。讲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和想拍电影的儿子。成本八十五万,排片只有三家戏院,上午场。”

赵鑫接过那张报表。

七十三比二。

三十六点五比一。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周总监,你说这比例,要多少年才能变成十比一?”

周慧芳没回答。

“我不奢望五比一。”

赵鑫把报表放下,“哪怕二十年之后,香港一年拍一百部电影,有十部是这种‘不赚钱但该拍’的东西,我们就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赢不在我们在的时候。”

“赢在我不在的时候。”

七月三日,邓丽君从新加坡飞回香港。

她带回来十七卷开盘带,是过去三个月在南洋各地,采集的民谣母盘。

同机抵达的,还有一口樟木箱。

里面装着八位老人,托她转交给《槟城空屋》剧组的物件:

一张一九三八年的船票存根、一束用油纸包了四十年的头发、一枚刻着爪哇文和中文两个名字的银戒指。

“那位阿嬷说,戒指不用在电影里出现。”

邓丽君把樟木箱,交给许鞍华,“她说,只要有人知道这枚戒指存在过,就行了。”

她没提自己,这三个月怎么过的。

但录音助理,私下告诉赵鑫。

邓小姐在槟城住的那间旅馆,窗外就是汕头街旧址。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趁早市还没开始、录音环境最安静的时候,扛着设备在老街来回走,录石板路的回声。

“她说,一九四一年蔡国维,走这条路去码头的时候,鞋底也是这个声音。”

许鞍华抱着樟木箱,久久没说话。

七月七日,顾嘉辉和黄霑,完成《槟城空屋》全片配乐的最后一次混音。

五十二轨音源。

包括邓丽君采集的三十七段田野录音、张国荣念白的十二段独白、谭咏麟在伊丽莎白体育馆现场,录下的两千人合唱呼吸声、以及顾嘉辉自己,用那架调哑钢琴弹奏的八小节未完成曲。

黄霑在混音台边,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他把监听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

“老顾,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一九四一年。”

顾嘉辉没说话。

“不是听见音乐,是听见那年秋天,槟城早市收摊时,椰子壳扔进竹筐的声音。”

黄霑看着窗外发白的天空,“那年蔡国维就是听见这个声音,决定把信留在钢琴上。”

七月十三日,《槟城空屋》,通过香港电检处分级审查。

电检报告在“备注”一栏,写了八个字:

“无删减。建议家长陪同。”

许鞍华拿到报告时,手在抖。

她在这行干了八年,第一次有一部电影,拿到“无删减”的评级。

不是因为她拍得温和,是因为电检处,换了一批年轻人。

“许导,不是电影变安全了。”

给她递报告的审查员,二十四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

“是我们这代人,不想再做上一代人的剪刀。”

七月二十日,清水湾片场,收到一张从台北寄来的手写请柬。

第十八届金马奖执委会,正式邀请《槟城空屋》参展。

不是竞赛单元,是“观摩展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