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请柬附了一封短信,钢笔字,署名吴念真。
“许鞍华导演:我是去年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的那个新人。得奖那天晚上,我请同事去吃宵夜,喝多了,蹲在仁爱路骑楼下哭。哭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阿公看不到。”
我阿公是矿工,会讲一点点日语、闽南语、客家话,就是不会讲国语。
他看电影,从来不看字幕,只看得懂人跑来跑去。
《槟城空屋》没有中文字幕版。
我阿公这辈子,看不懂单纯的画面。
但我看懂了。
谢谢你拍出来。
吴念真。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八日。
许鞍华把这张请柬,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
旁边是周阿福那架调哑钢琴的黑白照片。
七月二十三日,赵鑫接到一通从日本,打来的越洋电话。
山田真一的声音,比三个月前更哑。
“赵桑,杰尼斯筹备了五年的少年队,计划明年春天正式出道。三个十四岁的男孩,从几百个训练生里挑了五年。喜多川先生亲自带,舞蹈、唱歌、采访应对、舞台礼仪,全部标准化作业。”
他顿了顿。
“我祖父一九四六年,从中国战场回来时,断了一条腿,但会唱一首中国童谣。他临终前哼给我听,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
前几天我忽然想起来,那首歌叫《月光光》。”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赵桑,我祖父那代人用枪炮做不到的事,我这代人用偶像工业也做不到。
你们用一首歌做到了。
不是打败谁。是让听歌的人,再也回不去听不懂的状态。”
七月三十日,《槟城空屋》在香港公映。
首映礼在湾仔的新光戏院。
没有红毯,没有记者采访区。
门口只摆了两篮,白色兰花。
陈文统先生,从槟城空运过来的,说是蓝屋后院自己种的。
第一场放映,在晚上七点半。
六百个座位,全满。
第三排坐着黄月萍。
她穿了四十一年前,约定的那件月白旗袍,领口别着蔡国维留下的那枚纽扣。
银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把右手轻轻放在座椅扶手上。
没有人碰她。
但那个位置空着。
两小时十七分后,银幕全黑。
片尾字幕缓缓滚动: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把信留在钢琴上的人。”
六百人的戏院,六百个人坐着没动。
没有人鼓掌。
不是不感动,是鼓不下去。
手抬起来,发现太重。
不知过了多久,第三排有人站起来。
黄月萍转身,对着满场观众,慢慢鞠了一躬。
她没说话。
那枚纽扣在她领口,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八月一日,《槟城空屋》首周末票房统计出炉。
香港:一百三十七万。
新加坡:九十二万新元。
马来西亚:七十八万令吉。
台湾:未上映。
但台北三家艺术影院,以“学术观摩”名义连放七天。
场场爆满,排队的人,从武昌街绕到汉中街。
《联合报》影评版,用了一个从未用过的词,形容这个现象:
“过境风。”
八月三日,谭咏麟的《想将来》专辑,进入最后宣传期。
他在电台接受访问,主持人问:阿伦!听说你这张专辑改了四版?是不是公司给你压力?
谭咏麟靠着录音室的高脚椅,想了想。
“不是公司给我压力,是我给自己压力。”
“为什么?”
“因为有一年在伊丽莎白体育馆,开完演唱会,有个观众在场外等我。她六十多岁,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后生仔,多谢你替我阿公唱那首歌。”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一九四八年的船票复印件。
仁川到香港。
船票背面写一行铅笔字:
‘若能生还,当以歌报。’
那个人的阿公,一九三八年从槟城回国抗日,一九四八年从韩国战场辗转来港,一九五二年肺病去世。
他一生,只会唱一首完整的歌,是他阿妈教的客家山歌。
他没等到那一年。
但他的孙女等到了。
谭咏麟停顿了几秒。
“这张专辑,第四版。我是替他唱的。”
八月十日,张国荣完成《声音剧场》,最后一轨录音。
槟城那位割胶工的后代,在录音棚里坐了四十分钟,没说出一个字。
张国荣关掉麦克风,给他倒了杯水。
那人把水杯握在掌心,忽然开口:
“我阿公埋铁盒那棵胶树,一九八零年被砍了。胶园改种油棕,树根挖出来烧火,烧了三天三夜。”
我没敢告诉他。
他一九八一年四月走,到闭眼都在问。
那棵树还好吗?
花开没开?
张国荣重新打开麦克风。
不是录。
是让这些声音,有地方去。
八月十三日,《想将来》上市。
四白金。
《想将来》入选第四届十大中文金曲。
林敏骢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填词人栏。
八月十五日,赵鑫收到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
寄件人是北电七八级导演系的学生,署名他没听过。
信很短。
“赵鑫先生:谢晋老师给了我《家庙》的油印本。”
我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拍过长片。
但我想拍一个故事:一九八一年,上海闸北,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在拆迁废墟上,用青砖搭了座十厘米高的家庙。他摆了三副碗筷,忘了筷子,从地上捡三根细树枝折成筷子长短,架在碗沿。
他说:静仪,婉清,将就一下,明年买新的。
我想把这场戏拍出来。
不是为了获奖,不是为了给谁看。
是为了我爷爷。
他一九七五年走的时候,也是春天,也是下雨,也是没有筷子,用树枝折了三双。
我那时候六岁。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个剧本,什么时候能拍,我不知道。
但我会等。
等得起。
赵鑫把这封信,收进抽屉。
和谢晋的信、陈启明的公函、吴念真的请柬,放在一起。
六年前的今夜,他在深圳湾边脱掉湿透的外套,朝对岸游去。
海水灌进嘴里,他以为自己会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
六年后的今夜,他在凤凰木下站着。
树上的花比五月少了三成,被雨水打落的,被威叔扫进簸箕地,被谭咏麟夹进歌词本的。
但那棵树还在。
根扎在从槟城运来的土里,扎在威叔每天测三次的温湿度数据里,扎在周阿福一九八零年,亲手嫁接的那根枝条里。
扎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深的,这片异乡的土地里。
八月十七日,陈启明从新加坡,发来电报。
“李光耀先生会晤时间确认: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时,总统府。
议题: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如何自己建一个新家。
他问:香港来的那位赵先生,是那孩子本人,还是替孩子讲故事的人?”
赵鑫拿着电报,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回执栏写了一行字:
“我是那孩子。”
“也是讲故事的人。”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凤凰木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
威叔正在收拾浇水的工具,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树冠,忽然愣住。
“赵总!”
他指着最高处那根枝条。
在六月落尽花苞的枝头,一粒新的骨朵,正从叶腋间探出来。
很小。
很硬。
像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开口前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