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戏没有情节,没有人物。
只有四个演员,站在台上对着空气,咒骂了两个小时。
“为什么观众,必须理解导演意图?”
汉特克的德语口音很重,像砂纸打磨钢板。
“导演拍完电影,作品就是观众的了。他拍一只母羚羊舔幼崽的额头,我想到我母亲1968年冬天在慕尼黑,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我手里。这不叫理解,叫共振。”
“共振不是标准。”里维特把眼镜戴回去。
“那你告诉我标准是什么?”
汉特克没有等对方回答,“戛纳的标准?奥斯卡的标准?还是你雅克·里维特一个人的标准?”
长桌另一端,英国评委德里克·马尔科姆翻开笔记本。
他是《卫报》首席影评人,入行二十二年,写过四千多篇影评。
英国电影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被马尔科姆骂过的片子,不必指望英国电影学院奖提名。
“汉特克先生,”
他放下笔,十指交叉,“您说的‘共振’,是所有电影都在追求的效果。但《家的生物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几乎完全排除了‘叙事’这个中介。”
他停顿。
“导演没有告诉我们‘这是一位母亲’。他只是呈现,舔舐、哺乳、刨冰、倒下。我们作为观众,自行完成了‘这是母亲’的翻译。”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长桌,落在那扇正对运河的窗户上。
一艘贡多拉正从桥洞穿过,船夫撑着长篙。
姿势与银幕上母羚羊,舔舐幼崽的弧度惊人相似。
“这种翻译能力,”
马尔科姆放慢语速,“是人类的本能。”
“导演不是在拍电影。他是在提醒我们:你拥有这种本能。”
长桌对面,美国导演罗伯特·奥特曼举起咖啡杯。
他1970年,以《陆军野战医院》这部电影,一战成名。
此后十年拍了十一部片子,每一部都在解构好莱坞类型片。
1975年《纳什维尔》拿下金棕榈,领奖时他说:“好莱坞是主题公园,我是那个往旋转木马里,塞定时炸弹的疯子。”
“我有个问题。”奥特曼把咖啡杯放下。
“那位中国导演,叫什么?”
“谢晋。”斯科拉没有抬头,继续画圈。
“谢晋。”奥特曼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发音很吃力。
“他怎么学会拍这种镜头的?”
没有人回答。
奥特曼自己想了想。
“算了。就算他站在这里告诉我,我也听不懂。”
他把咖啡杯又端起来,发现已经凉了。
一直沉默的日本评委开口了。
黒泽明。
他1980年,刚被授予威尼斯金狮终身成就奖,本届以特别评审身份列席。
从辩论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个字。
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眼睛半阖。
“我可以说几句吗?”
他的英语很慢,每个音节都被切得很碎,像用钝刀切年糕。
里维特和汉特克,同时安静下来。
黒泽明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着那扇窗户。
“昭和二十一年,我三十六岁。”
“那年冬天很冷。我母亲从乡下来看我,背着一袋新米。从山梨到东京,她走了两天。”
他停顿。
“我拍《德尔苏·乌扎拉》的时候,去西伯利亚勘景。当地向导带我们进原始森林,走了四天。第四天傍晚,向导指着一棵落叶松说:这是我父亲。”
他再次停顿。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你父亲?”
“他说: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
黒泽明转向长桌。
“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不解释了。”
“谢晋导演,也没有办法向你解释,他怎么学会拍这种镜头。”
他顿了顿。
“因为他拍的不是技术。是他母亲的手。”
长桌沉默了半分钟。
斯科拉把笔记本合上。
“投票吧。”
十二位评委,十一票赞成,一票反对。
反对票来自里维特。
他没有解释。
九月十三日,颁奖礼。
利多岛起了雾。
海面与天空的界限,被抹成一片均匀的灰白。
水计程车从码头驶向电影宫,穿过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浓雾,尾灯像两粒困在琥珀里的樱桃。
谢晋还是那件藏青色中山装。
徐大雯出门前替他扣好领扣,手指在他后颈停了停,没说话。
他站在酒店大堂等车时,黒泽明从电梯里走出来。
两个男人隔着三米对视。
黒泽明朝他微微欠身。
不是点头,不是握手。
是日本传统礼节中,晚辈对长辈、学生对师长、受教者对传道者行的礼。
谢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把双手贴紧裤缝,也弯了弯腰。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过了四五秒。
黒泽明直起身。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没跟上。
谢晋听懂了。
不是语言。
......
颁奖礼持续了三小时十七分。
谢晋坐在第三排最左边,双手平放膝上。
最佳处女作。
最佳短片。最佳纪录片。
最佳编剧。最佳女演员。最佳男演员。
每颁一个奖,他就把掌心,往下压一分。
压到裤缝那两道熨痕,几乎被他揉平。
“最佳导演。”
意大利语。
英语。
法语。
埃托雷·斯科拉站在麦克风前,拆开烫金信封。
他没有立刻念出名字。
他看着台下那排座位,从第一排看到第三排,从第三排看到第五排。
然后他看见第三排最左边。
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国老人。
藏青。
六十三岁。
袖口长两寸。
他握着信封边缘的手,忽然停住。
“诸位,”斯科拉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从耳机里传来。
“我今年五十一岁。拍了十八部电影。”
“十八部。每一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人如何在历史里游泳,偶尔抬头换一口气。”
他停顿。
“谢晋导演,没有问这个问题。”
“他问的是:人如何在历史里游泳,游泳的那双手,是谁教的?”
他把信封放下,没有看那上面的名字。
“请谢晋先生上台。”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礼节性的,不是应付场面的。
是那种憋了很久、等得很急、终于等到的那一刻爆发出来的鼓掌。
谢晋站起来。
膝盖又响了。
比1968年那个冬天更响。
他走上台,从斯科拉手里,接过那尊金狮。
三百多人起立。
掌声持续了四分钟。
谢晋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那片模糊的脸。
翻译站在侧台,等他说获奖感言。
他开口了。
说的不是普通话。不是上海话。
不是他拍了二十四年电影,惯用的任何语言。
是他母亲在世时,说的那种闽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