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红笑了。
“张副官,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规矩。开戏有定时,这会儿……”
“二爷。”张日山打断他,硬着头皮往下说,“是我家小姐想看您的戏。她今天就要看,非要看您唱的《游园惊梦》。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二爷。”
二月红愣了一下,张启山孤身一人张家哪里来的小姐?他从未听过张启山还有什么家人,偌大的张家也就他的亲兵们还姓张。
“你家小姐?”
“是。”张日山点头,“佛爷的贵客,从北边来的。佛爷吩咐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北方来的贵客?他并不认识什么北方来的小姐啊。
“她为什么要看我的戏?”
张日山想了想。
“她说……找一个叫二月红的戏子,看看他如今在何处唱戏。”
二月红听着,怎么像是认识他的人说的?
“你家小姐长什么样?”
张日山简单描述了一下:“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很漂亮,眼睛是琉璃色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但……”
美得令人见之不忘,但折腾起人来一点都不温柔。
二月红听着这描述,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长沙码头,一个少女站在人群里,笑着跟他道别。
那双眼睛,那颗泪痣,那个笑容……
二月红猛地站起来。
“她现在在张府?”
张日山被他吓了一跳。
“是…是的,二爷。”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
“二爷,您……”
“可以。”二月红看着他,“什么时候?”
张日山回过神来,赶紧说:“小姐说今天就要看。”
二月红点点头。
“好。我收拾一下,你先回去罢。”
张日山站在原地,有点懵。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他刚才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什么佛爷的面子,什么小姐的来头,什么人情往来……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张泠月正在花园里晒太阳。
张日山出去办事了,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花朵儿发呆。
月季开得正好,蔷薇也爬满了架子,风吹过之处花瓣轻轻摇曳。
两只渡鸦蹲在石头上,一左一右,也看着那些花发呆。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张泠月打了个哈欠。
忽然,小引扑棱一下翅膀。
“嘎——”
张泠月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张日山回来了。
“小姐,已经安排好了。您打算何时出发?”
张泠月挑眉。
安排好了?还挺效率啊。
不是说只在规定的时候唱戏吗?看来二月红也不是很难请嘛……那他刚才在她面前一脸为难啥意思?
“你不是说二爷只在规定的日子开戏?”
张日山老实回答:“是,但佛爷与二爷素来有些交情……”
张泠月懂了。
哎呀,当官就是方便嘛。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换身衣服再去吧。”
张日山松了口气。
“是,小姐。”
李婶和丫鬟们陪着张泠月回房换衣服。
张日山在楼梯口等着,跟棵松树似的。
房间里,张泠月只说了一句:今天要穿白粉色的洋装,要有蕾丝,要有绣花的蝴蝶。
丫鬟们立刻行动起来。
衣帽间的门开着,几个丫鬟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就取出来十几件粉色系的洋装。
有浅粉的,有藕粉的,有粉白的,有粉蓝的。每一件都有蕾丝,每一件都绣着蝴蝶。
张泠月扫了一眼。
“就那件吧。”她随手一指。
那件是浅粉白的底子,领口和袖口镶着繁复的蕾丝,裙摆上绣着大大小小的蝴蝶,在光线下隐隐泛着珠光。
丫鬟把那件取下来,另外几个已经去挑首饰和鞋子了。
“鞋子简单点就好。”张泠月说,“拿一条彩碧玺手链和粉钻项链来。待会儿给我盘个头发,多挑几个漂亮的卡子。”
“是,小姐。”
挑鞋子的捧来几双白色小高跟,简单秀气没有太多装饰。挑首饰的捧来托盘,彩碧玺手链晶莹剔透,粉钻项链和配套的耳环闪闪发光。
李婶开始给张泠月换衣服。
洋装穿在身上,掐出细细的腰身,裙摆垂到小腿,蕾丝边轻轻晃动。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
然后坐下,让李婶给她盘头发。
李婶手很巧,很快就把张泠月的头发都编到脑后,做了个漂亮的公主盘发。又挑了几个珍珠发卡,别在发髻上,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发间的露珠。
最后戴上粉钻耳环。
张泠月对着镜子照了照。
“小姐看看,可还喜欢。”
张泠月点点头。
“手套呢?”
她摆弄着手上的戒指,在想是直接戴在手上还是戴在手套上。
算了,不戴戒指了。
一名丫鬟捧着托盘过来,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对手套。张泠月选了一对半透明蕾丝花纹的。
戴上手套,她站起来,最后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粉色的洋装,戴着蕾丝手套,头发盘得精致,耳环闪闪发光。
她点点头。
另一个丫鬟把新来的小包递过来,正好配这身衣服。
张泠月接过包,拎在手里,转身下楼。
张日山在楼梯口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怎么这么久?
会不会小姐又突然变卦不想去看了?
那二爷会不会剁了他?
虽然二爷平日里脾气好,但这样耍人……
他不敢想。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日山抬头。
张泠月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白粉色的洋装,掐着细细的腰身,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蕾丝手套,小巧手包,精致的盘发上点缀着珍珠发卡,粉钻耳环在耳边晃啊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神秘的光里。
脸还是那张脸,但配上这身装扮,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张日山眼睛都直了。
虽然他知道小姐很美,美得让人连日里被她折腾来折腾去也生不起气来。但每次小姐稍微装扮一下,他还是会被惊到。
就像现在。
他站在那里,眼睛黏在她身上,忘了说话也忘了动。
张泠月走下楼梯,在他面前站定。
“眼睛不要了?”
张日山终于被这声音拉回神智。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低下头。
“请小姐责罚。”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衬。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居然盯着小姐看呆了?
若是被佛爷知道了……他大概也不用回来了。
张泠月看着他,也没生气。
“哼。晚上回来自己去领鞭子。”
张日山低着头,不敢抬。
“是。”
出了张府,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张启山新买的车,专门给张泠月出门图方便用的。整个长沙城也没几辆,开出去特别扎眼。
张泠月上了车。
张日山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
后面还跟着四个亲兵,骑着马,穿着便衣,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是管家的安排。
张启山说过,张泠月任何行动都不被拘束。她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张府上下甚至整个长沙都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但出了门,总得有亲兵护着。
长沙城内鱼龙混杂,张启山也有不少政敌和得罪的人。他们不敢拿小姐的安危去赌。
所以每一次张泠月想要出门,少说管家也要安排四到六个亲兵跟着。
这次因为张日山在,去的地方还是梨园,二月红的地盘,亲兵就只带了四个。
张泠月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车子缓缓驶出张府,驶上街道。
街边有卖吃食的摊子,有跑来跑去的孩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更多的人是衣衫褴褛的流民,缩在墙角,蹲在路边,眼神空洞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张泠月收回视线。
乱世。
哪都一样。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梨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