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安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地位又下降了。之前排在林倾婉后面,现在连刚出生的女儿都排在他前面了。
不对,念安从来就没排在他后面过。
她生来就是第一位。
......
秋去冬来。
清虚观的秋天格外短,仿佛桂花刚谢,初冬的风就裹着寒意从山那边吹了过来。
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远处的青山褪去了翠绿,蒙上了一层灰褐色的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初冬的清虚观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清晨的台阶上结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吱吱作响。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声音清脆而冷冽,像是冬天在敲响自己的钟声。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比前些日子早了许多。李成安把林倾婉和念安安顿睡下,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又在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经堂还亮着灯,大概是玄明还在做晚课。
李成安没有去前院,而是拐了个弯,朝李遇安的院子走去。李遇安的院子在清虚观的东侧,不大,但很清静。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有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李成安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
“大姐。”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李遇安的声音,平淡而清晰:“进来吧。”
李成安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李遇安坐在窗前的榻上,一身红色中衣,长发披散着,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手里捏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
李成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姐,我有事跟你说。”
李遇安放下书,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说吧。”
李成安却没有立刻说,而是四处打量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又落在桌上那套紫砂茶具上,最后落回李遇安的脸上。
“你这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若雪呢?”
“若雪在娘那边帮忙,”李遇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一个人清净些,自小便是如此,习惯了。”
李成安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追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腊梅的枯枝刮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姐,”李成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是不是伤势又反复了?”
李遇安的手指微微一顿,放下茶杯,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成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不锐利,不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温和之下,是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之前你每天都会来看念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几日,来的次数少了。今日更是一整天都没来。我让若雪去请过你,你说身子乏了,不想动。”
他顿了顿:“大姐,你从来不会因为身子乏了就不来看念安。就算有一些不舒服,但是你还是会抱着她溜达了半天。”
李遇安看着李成安,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看穿后的无奈,又像是瞒了许久终于被发现的释然。
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娘在这里,你说话声音小点儿。”
李成安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更低了:“来的时候路过娘的院子,灯已经灭了,娘应该已经睡下了。你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认真:“但是大姐,这种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娘早晚会知道,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说。”
李遇安没有说话。
她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那原本就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受伤后的翅膀。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急促,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她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弯成了虾米的形状,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李成安连忙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李遇安接过水,喝了一口,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她放下水杯,将手帕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袖子里,但李成安还是看到了——手帕上有一抹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李遇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安慰,有逞强,还有一种不愿让弟弟担心的倔强。
“已经尽力压制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但是效果还是很不理想。自己身子里这伤势,可能比我想的要重得多。”
李成安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找师叔祖看过了吗?道门医学也没用吗?”
李遇安点了点头:“看过好几次了。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用些年份久一点的药材吊着。但是效果很一般,吃了跟没吃差不多,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李成安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经堂钟声。
“如此看来...只有禁地才有办法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李遇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这事不急,你大姐我还扛得住。如今你有了念安,做事要稳当一些,不要操之过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有倾婉,有念安,有爹娘,还有这个家。”
李成安抬起头,看着李遇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因为伤病而显得有些黯淡,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守护,是一个亲人对家人的期望,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牺牲自己的人,对想要救她的人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