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京都CBD万达影城。
巨幕厅外,红毯铺了整条走廊。
《醒狮》元旦档全国首映礼开场倒计时二十分钟。
后台休息室里,林晚站在落地镜前,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皱的媒体排座位表。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但额角沁出的细汗暴露了她的真实状态。
“对家彻底急眼了。”
林晚转过身,看向窝在休息室沙发里的江辞。
今天他换了一套《醒狮》剧组的文化衫,胸口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醒狮头,红底金字。
算是他出席首映礼的最大诚意了。
“花了重金把业内最毒舌的影评人‘陈老毒’请到了第一排C位,还串联了一批收钱的KOL。”
林晚把排座表拍在化妆台上,
就等电影放完,在提问环节拿你从be角色变成'搞笑混混'的割裂感开炮。”
“坐实你跌落神坛的黑通稿。”
江辞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
“晚姐,他们花钱请这帮人来看电影,那是贡献了首映的真金白银。”
“既然买了票,那就是甲方。花钱听响的道理咱们得认。”
林晚看着他这副稳如石佛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孙洲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哥,人家是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也得坐着看完整场电影。”江辞把杯盖拧紧,站起身拍了拍文化衫上的褶子,“走,入场了。”
影厅内灯光暗下。
龙标闪过银幕。
一千二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前三排是媒体区和业内人士。
后排挤满了抢到首映票的普通观众和粉丝。
第一排C位,陈老毒翘着腿坐着。
六十岁出头,花白寸头,鹰钩鼻架着一副无框圆片眼镜。
他是业内公认的“院线杀手”,一篇差评能让中等体量的电影票房腰斩。
他从西装内兜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封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右手转着一支派克钢笔。
这活儿,轻车熟路。
银幕亮了。
花都骑楼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小贩叫卖炭步槟榔香芋的声音、自行车铃声、粤剧唱腔交织在一起。
江辞饰演的阿杰穿着松垮破旧的汗衫,蹲在街角,
跟阿胖啃着半块偷来的香芋糕,满嘴糊着渣子,眼珠子滴溜溜转。
“猛虎帮垄断了火车站货运,跟着雷老虎,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阿杰眼睛放光,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街头瘪三。
后排的粉丝们第一时间认出了江辞,但愣是没敢认。
阿杰带着阿胖去收保护费,踹开阿秀工坊的木门,凶巴巴地喊着“交保护费”。
结果哑女阿秀递出两块麦芽糖和一纸袋香芋糕,阿杰愣住了。
一个三秒钟的眼神变化。
从虚张声势的凶狠,到被触动的心虚,再到恼羞成怒的暴怒。
他把麦芽糖狠狠摔在地上。拉着阿胖扬长而去。
后排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陈老毒没笑。
他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丢弃高级电影脸,彻底沦为低级喜剧的廉价小丑。强行扮丑,毫无逻辑。”
他身边的几个KOL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微微摇头。
稳了。
——
电影推进到中段。
画风骤变。
鬼爪陈闯入芙蓉巷。
发叔为保护孩童扑上去死死抱住鬼爪陈的腰,喊出“快带孩子走”后被反手一爪刺穿胸膛。
桂婶强忍伤痛扑上去,鱼刀刺出,爪尖划过喉咙。
阿九拼尽最后力气,断棍砸出,头颅受创。
三大高手接连倒下。
影厅里的笑声消失了。
阿杰被猛虎帮报复,左腿骨折,瘫在工坊门口。
阿秀吃力地把他拖进去,用草药清洗伤口,写字板写着:“别怕,会好起来的。”
银幕给了江辞一个长达十五秒的脸部特写。
这十五秒里,江辞没有说一句台词。
但他的眼神剧变。
那股吊儿郎当的混子气瞬间消散。
只剩愧疚、悔恨,和被逼到绝路的血性。
他紧抓住阿秀的手。
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我想保护芙蓉巷。”
六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个影厅没有人说话。
陈老毒手里的派克钢笔,停了。
电影没有落入开挂的俗套。
阿杰向凤姨学功夫,在石板路上反复摔倒、爬起。
手掌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破。
练狮吼功时被反震得狂翻白眼,鼻血喷了凤姨一脸。
凤姨骂他:“守护不是逞能,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咬着牙又站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倒下去的时候是个笑话,每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是个人。
影厅里的哄笑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老毒盯着银幕,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写到一半的“低级恶搞”四个字,突然变得刺目。
这不是喜剧。
这是用喜剧的壳子,包着一颗滚烫的心。
第三幕。决战。
阿杰披上阿秀缝制的正红色醒狮服,从巷口冲出。
“芙蓉巷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醒狮拳展开。洪拳的刚猛配合“采青”的灵动,狮头翻飞。
面对鬼爪陈致命的“枯树盘根”,
阿杰故意卖出破绽,侧身借助对方的力道,左手扣腕,右手汇聚全部力量拍出一掌。
红船腔的狮吼功炸裂:“醒狮点睛,正义降临!”
声浪震得画面都在颤抖。
纵身跃起,狮头砸落,双拳齐出。
鬼爪陈倒地。
打斗行云流水,密集的鼓点敲在心上。
后排的观众已经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
银幕暗下。
片尾曲响起。灯光亮起。
一千二百人的巨幕厅里,静了五秒钟。
然后整个影厅炸了。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叠在一起,拍烂了天花板隔音棉。
前排那些被买通的KOL满面通红,手掌拍得生疼。他们试图保持冷静,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陈老毒呆坐在座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写到一半的“低级恶搞”。
沉默了两秒。
双手一用力,那页纸被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映后主创见面会。
主创团队站成一排。江辞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杯。
主持人宣布进入媒体提问环节。
林晚站在台下侧边,手心全是汗。
话筒递到了第一排。
陈老毒站了起来。
全场焦点汇聚。
对家安插的眼线们纷纷掏出手机,准备录制“影评泰斗当场开炮”的名场面。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老毒一把抓过话筒。
他张嘴了。
“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江辞跌落神坛了。”
对家的眼线们兴奋地挺直腰杆。
陈老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放特么的屁!”
全场哗然。
陈老毒的眼眶泛红,嗓门大得连话筒都在啸叫。
“能把底层小人物的悲剧底色嚼碎了咽下去,再用喜剧和热血完完整整吐出来的。”
他一字一顿。
“江辞是内娱独一份的顶级天才。”
现场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猛。
对家安插的KOL们面面相觑,手机举在半空,进退两难。
台上,江辞端着搪瓷杯,冲陈老毒客气地点了点头。
“谢谢陈老师。”他对着话筒说,语气极度真诚,
“散场的时候记得把伴手礼带走,里面有两块香芋糕,花都空运的,挺实在。”
台下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晚靠在侧台的柱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票务平台的预售数据正在以疯狂的速度跳动。
与此同时,某个刚刚被揉成纸团的笔记本页面,正安静地躺在陈老毒的裤兜里。
而林晚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柳导工作室的消息悄然亮起。
【柳导看完了《醒狮》的首映直播。他让我转告江辞京都试镜的时间,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