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正厅。光线暗沉。
江辞跨过高高的门槛。
朱红色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院子里的寒风彻底隔绝。
正厅极深。
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板寸头,穿着黑灰色对襟褂子。
柳闻望。
左边坐着总制片人,右边是跟了柳闻望十年的御用编剧。
三人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桌。
桌上放着几本翻到起毛边的史料,还有一把泥绘紫砂壶。
江辞在长桌前三米处站定。
柳闻望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极具穿透力,上上下下扫视了江辞一圈。
“门外那番话,我听见了。”
柳闻望开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颗粒感,
“拿十块钱停车费去对标崇祯朝的国库亏空,脑子转得够快。”
江辞没接话,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但拍历史剧,光会耍嘴皮子没用。”
柳闻望将手里盘着的两枚包浆菩提子拍在桌面上,“我要看真东西。”
柳闻望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抛出考题。
“崇祯十五年。流寇满地,大疫横行。天下十室九空。”
“我要你演‘大明将亡’。”
“没有台词。没有任何道具。给你一分钟准备,三十秒表演。”
制片人和编剧对视了一眼,眉头同时皱起。
这题太刁钻了。
大明将亡,这是一个极其宏大且抽象的历史概念。
放在具体的表演里,演员极容易落入俗套:
要么是崇祯帝煤山自缢前的捶胸顿足,要么是末路将领面对千军万马的仰天长啸。
那种演法,太满,也太空。柳闻望要的是质感。
“可以开始了。”柳闻望按下桌上的计时器。
江辞没有深呼吸。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去酝酿情绪。
他只是转过头,视线扫过正厅的陈设。
随后,他迈开脚步,走到左侧那根粗壮的金丝楠木柱子旁。
他蹲了下去。
制片人愣住了。
江辞伸出右手,手指伸向青砖地面的缝隙。
那里沉积着一些不知多少年的灰土。
“你在干什么?”制片人忍不住出声,“那里脏。”
江辞没有理会。
他用指甲在砖缝里用力抠了几下。
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垢和木屑。
柳闻望抬起手,示意制片人闭嘴。
他的视线锁在江辞的背影上。
“倒计时结束。开始。”柳闻望按下秒表。
江辞的脊背在这一秒,彻底垮了下去。
原本属于二十四岁青年的挺拔身姿荡然无存。
他蹲在地上,双肩内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佝偻与萎缩。
他缓缓转过身。
柳闻望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脸上面部肌肉走向完全改变,眼窝深陷,眼球无力地凸起。
金丝眼镜在这张脸上变得极度违和,却又被他眼神里那种空洞的虚无感强行吞噬。
江辞颤抖着举起右手。
他的手指极度僵硬,这是长期饥寒交迫导致的神经性痉挛。
他将刚才从砖缝里抠出来的那点泥垢,小心送进嘴里。
牙齿闭合。咀嚼。
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干咽。
干涩的喉咙和泥土摩擦,他的脖颈上爆出几根青筋。
他在吃土。
饥饿。
人类最底层的生理本能,被江辞用最客观的动作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大明将亡,不能仅仅是饥饿。
咽下泥土后,江辞的动作停顿了。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左前方。
那里明明是一片空地,但他视线所及之处,空气有了实体。
他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手腕颤抖得厉害,但他极力控制着手指的平稳。
他将手指贴在半空中某个不可见的位置。
那是一个大夫给人探脉的手势。
探脉的手指停在半空。
足足五秒。
江辞的手指慢慢滑落。
他没有歇斯底里。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剧烈的波动。
他只是机械地挪动膝盖,往前爬了半步。左手再次伸出。探脉。
滑落。
再爬。再探。再滑落。
连续三次。
遍地饿殍。十室九空。
江辞停止动作。
他瘫坐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紫檀木长桌,穿透柳闻望,穿透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全被抽干了。
没有救世的豪情,没有悲天悯人的痛哭。
只有麻木被现实撕碎后,那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虚无。
他只是一个医者,或者一个末路将领。
但他救不了任何一个人,也救不了这个烂透了的世道。
气数已尽。
这天下,已是一具发臭的尸体。
正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制片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
编剧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笔记本上一个字没写。
柳闻望坐在太师椅上,干瘪的双手抓着扶手。
他看到了。
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崇祯十五年的那场浩劫。
不需要千军万马,不需要血流成河。
只靠一点砖缝里的泥土和一个探脉的手势,江辞把那个时代最绝望的死相,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
那是大厦将倾时无人能逃的绝望。
随着江辞眼底的虚无收敛。
他双手撑着膝盖,干脆利落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刚才含在嘴里的泥渣吐出来。
一秒出戏。
柳闻望看着站直身体的江辞,眼眶边缘泛起一圈压抑不住的红晕。
“呼——”柳闻望长出一口气。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想喝口水压压心头的悸动,手却抖了一下,
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柳闻望放下紫砂壶。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制片人。
“不用选了。游医吴又可,明将孙传庭。这两个角色,他挑哪个算哪个。”
制片人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柳导,门外还有赵乾他们几个大腕等着呢。这试镜才刚开始第一个,直接定下来,外面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柳闻望嗓音拔高,“我要的是能把历史嚼碎了吐出来的演员!他们能干吃地砖缝里的泥吗?”
制片人闭嘴。
柳闻望重新看向江辞,目光里多了一份狂热的欣赏。
“年轻人。明天进组,先去顺义的封闭基地待半个月。剧本吃透。”柳闻望一锤定音。
江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没问题柳导。”江辞语气平稳。
四合院走廊。
寒风依旧。赵乾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的两颗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距离江辞进去,满打满算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旁边一个男演员低声嗤笑,
“这估计连台词都没念完,就被柳导赶出来了吧。”
赵乾嘴角扬起,胜券在握。
历史正剧的门槛,不是靠投机取巧和沙雕人设能跨过去的。
“吱呀——”
朱红色大门被从里面拉开。
江辞迈步走出来。他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合同意向书。
选角导演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走廊里的几个演员立刻正襟危坐。
赵乾把核桃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点名。
选角导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大佬们。
“各位老师,辛苦大家跑一趟。”
选角导演的语气带着尴尬和不加掩饰的震撼。
“柳导发话了。男主名额已定。今天的试镜,提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