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夏梦的一滴清泪(1 / 1)

夏梦咽下那块包子皮的声音很轻,完全被吊瓶的滴答声盖了过去。

窗外的冷风顺着铁窗缝隙钻进来,把床头柜上那张停药通知单的边角吹得上下翘动。

江辞盯着那张纸。

目光一点点失去焦距。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双手直接捂住了脸,十指扣进头皮。

喉咙深处,硬挤出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

整个人缩在这一米二的铁架床旁边。

陆泽不敢哭。

在相依为命的妹妹面前,这个负债累累、被生活踩在脚底的哥哥,连崩溃都得偷偷摸摸。

监视器后的陈业建直起腰板。

手里那根被折弯的烟断成了两截,烟丝撒在控制台上,他根本没看一眼。

胖制片人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嘴唇张张合合发不出声。

瘦制片人推了一把黑框眼镜,声音发紧:“这地方……剧本上不是这么写的。”

“原剧本写的是陆泽暴怒掀翻桌子。”陈业建盯着屏幕,嗓音粗粝,“他给改了。”

车厢里静了一下。

“改得好!”

陈业建一把关掉对讲机的通话键。

不准喊停。

这个时候谁也不准喊停。

屏幕里,江辞那声紧咬在牙关里的呜咽,透过微型收音麦清晰地传进所有人耳中。

胖制片人坐在椅背上,感觉后背闷出了一层冷汗。

拍了大半辈子戏,什么撕心裂肺、哭到脱水的戏码没见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场哭戏,是用这种“死都不准哭”的方式演出来的。

压住不哭,比放声大哭重一万倍。

病房里。

夏梦的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蜷缩。

她原本用那种过度清醒的理智筑起来的防御墙,在江辞蹲下去的这一瞬,被砸穿。

按照剧情,陆念面对哥哥的暴怒应该保持沉默,用退让来结束冲突。

但眼前的江辞没有暴怒,只有一个蹲在地上强压哭腔的人。

夏梦费力地撑起瘦弱的上半身。

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带被狠狠扯动,针头在皮肤下划过一丝刺痛,她完全没有理会。

干枯的手指慢慢探出被沿,碰到了江辞乱糟糟的头发。

江辞浑身的颤抖停滞了一瞬。

夏梦用手心轻轻拢了一下他的发顶。

动作笨拙迟缓,完全不像在安慰人,倒像个学着大人模样哄孩子的小丫头。

“哥。”

她的声音极轻。

“停药吧。”

江辞指缝里透出一线红得充血的眼白。

夏梦静静看着他。

“我不想你死。”

平淡的一句话。

监视器旁,死寂一片。

刚下戏的秦婉脸色苍白,下意识按住了自己有些发紧的胸口;

许佳音死死咬着下唇,眼眶红透却忘了移开视线。

屏幕里,江辞的双手从脸上拿开。

他猛然抬起头。

眼底燃起的全是不顾一切的疯魔,眼神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放屁!”

这俩字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炸出来的。

江辞霍然起身。

膝盖磕在铁架床的边沿,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视线如刀一般扫向床头柜。

那张被他原样叠好放回去的停药通知单,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搪瓷水杯旁。

江辞一把抓起那张纸,直接把那张通知单揉成一个死结纸团,狠狠塞进嘴里!

两边的腮帮子鼓起,牙齿直接嵌进了纸团里。

夏梦的瞳孔紧缩。

监视器前的几个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江辞弯下腰,脸凑近夏梦,眼眶里蓄满的红血丝快要炸开。

“只要老子还剩一口气,你就得给我喘着!”

话音砸下。

他站直身体,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没有半点犹豫,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肩膀狠狠撞开那扇斑驳的病房木门。

门板重重拍在走廊墙上,回弹的一瞬又被他胳膊肘粗暴顶开。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迅速远去。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落下的微弱声音。

夏梦靠在灰白的枕头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框,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渗入枕边。

就这一滴。

陈业建沉重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过!”

余音在走廊里回荡。

江辞停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背对着众人,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现场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全被刚才的气场压得不敢随意上前。

两秒后,江辞站直,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向尽头的垃圾桶。

他双手扒住桶沿,脑袋往下死命探。

“呸!呸呸呸呸——!”

沾满口水的纸团被狠狠吐了出来。

江辞对着垃圾桶接连干呕两声,抬起袖子疯狂擦嘴,整张脸成了痛苦面具。

转过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没吐干净的纸屑,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破纸是不是刚从黄连水里捞出来的?还是拿劣质墨盒泡的?”

他又是一声“呸”,接过场务递来的矿泉水猛灌一口,拿手背狠狠蹭着嘴角。

走廊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场务没憋住,先笑出了声。

之前压在所有人胸口的那块大石头被戳破了。

病房里的夏梦还在抹脸上的泪痕,听到外头江辞调侃的声音,鼻子一抽,

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上跑。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停地抖动。

陈业建披着皮夹克走过走廊。

他瞥了一眼在垃圾桶旁边抠纸屑的江辞,又看了看病房里闷笑的夏梦,

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硬把笑意压进肚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掏出一根烟叼住,没点燃。

“下一场戏,后天拍。”

江辞抬起头,嘴里还在咂巴着难受的苦味:

“第五十二场,第七十一幕。”

陈业建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暴雨夜。”他停顿片刻。

走廊里的笑声逐渐平息。

“之前那三万定金和路线图,陆泽全推了,他死都不想蹚这浑水。”

老头子头也没回,声音却像钝刀子一样砸了过来,

“但苏晓死了。这一次,没人跪在地上求他。”

“是他自己去敲那扇要命的门。”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江辞站在原地,用袖口用力抹掉嘴角最后一点纸屑,眼底的戏谑收敛干净。

后天,暴雨夜。

陆泽浑身湿透站在老郑家门口,门开了,他只剩一句话。

“把去孟买的路线图,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