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孟买风云前章(1 / 1)

两天后。京郊老城区。

夜里十一点。

三辆重型消防洒水车停在街口,高压水枪直指夜空。

水柱砸向破败的筒子楼,形成惨烈的雨幕。

陈业建穿着连体黑色雨衣,坐在监视器棚下。

“各部门准备!”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陈业建按下通话键,声音极度威严。“开机!”

雨幕中,江辞走了出来。他什么防雨措施都没做。

那件发灰的旧卫衣吸足了水分,沉甸甸地勒在皮肉上。

头发塌下,遮挡住眉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坑,泥水飞溅。

江辞走到筒子楼一层,停在一扇防盗门前。

他抬起右手,用发红的掌根,“砰砰砰”地猛砸铁皮门。声音在夜雨中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了孙德海布满沟壑的脸。

他披着旧夹克,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借着昏暗的廊灯看清门外水鬼一样的江辞后,脸色大变。

“把去孟买的路线图,给我。”江辞盯着门缝,嗓音被雨水激得嘶哑。

孙德海打了个激灵,伸手要将门关上。

江辞动作更为迅猛,他湿透的肩膀硬生生挤撞在门框上,胳膊肘直接卡入缝隙。

“你疯了?!”孙德海死死顶住门,压着嗓门低吼,眼眶通红,

“前天我拿着图求你,你死活不接。现在苏晓都烧成灰装进塑料袋里了,你跑来送什么命!”

“老子这几天想明白了,不能为了我们这帮老骨头,把你这好好的年轻小伙子往火坑里推!”

“我不给!”

江辞没有用蛮力硬顶。

他慢慢偏过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直锁住孙德海。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

“让开。别逼我动手。”江辞一字一顿。

孙德海对上那双眼睛,手腕下意识地一软。

江辞借着这股松劲,肩膀发力狠狠一撞,

泥水混着雨水扑进屋内,反手将铁皮门重重摔上。

屋内光线暗沉,混杂着散不出去的廉价中药味。

江辞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掉漆的破木桌前。

他拖开一条长凳,坐了下来。

身上的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地砖上汇聚出一滩暗渍。

屋内只剩雨滴猛打玻璃的声响。

江辞把手肘架在桌面上。

“一盒仿制药,国内黑市叫价两千。”

江辞开口了。

孙德海僵在原地。

“病友群加上我店里所有的现金,一共凑了三万四千五百块。”

江辞在桌上划出第二个数字。

“往返孟买,廉价航空,不买行李额,八千一。印度签证,加急,六百五十。”

他抬起眼皮,扫了老郑一眼。

“吃住算一千。”

手指在水痕上继续移动。“在孟买找个懂行的黑导游翻译,按天结,一天三百。”

“刨去路上这些损耗……”江辞停了片刻。“满打满算,这笔钱,我能拿十二盒药回来。”

孙德海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根本并非去当大发善心的救世主,

而是正在把所有的指望撕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算命。

算他妹妹的命。

“一盒药四万八,我妹吃不起。停药通知单已经下来了,下周三不交钱,直接拔管。”

他将带有水渍的手指收回,握成拳头。

“十二盒仿制药。能让我妹,多喘四十八天。”

江辞转头看着孙德海,“老郑,不去,她活不过下周三。”

“去了,可能进去蹲大牢。但这笔账,我算清楚了。”

“所以,”江辞站起身,上身前压,雨水顺着下颌直坠桌案,“把图给我。”

孙德海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墙面。

老戏骨的眼眶红透,面部肌肉抽搐着。

在这股冷静到残忍的压迫感下,他心底防线溃败。

他拖着脚,挪到床边的衣柜前。

拉开抽屉,翻找出那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

转身后,他用力捏着信封边角,不肯立刻松手。

“路线图可以给你。”孙德海嗓音浑浊,“但我有两个条件。”

江辞没有作声。

“这药是人命堆出来的,你不能为了赚差价,往里头掺假药。”

孙德海喉结滚动,“万一那边海关堵死了,路线废了……就把药全扔了,你必须活着回来。”

江辞伸出手,没有任何犹疑地从他手里抽走了信封。

“我不是去当普度众生的菩萨。”江辞直接将信封贴进卫衣的内侧口袋,“我是去给我妹续命的。”

转身走向大门。

“阿三药厂不认生脸……散客去就是送死。”孙德海压着粗喘叫住他,

“去贫民窟,找个叫‘独眼’的接头人。千万、千万别露白!那地方……”

他咽了口唾沫,“人命不值钱。”

江辞脚步微停。

他拉开防盗门,从湿漉漉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胶袋裹严实的东西。

那是陆念的一张两寸免冠照。

江辞看着照片里苍白的面庞,将其珍视地收进贴身皮夹内。

随之迈步,重新投身无尽的雨夜。

“咔!”陈业建的声音穿透力地盖过雨声,“完美!过!”

伴随着高压水枪被关闭,原本神情阴郁的江辞,在停机后瑟缩起肩膀。

“阿嚏——!”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在剧组回荡。

孙洲火速冲上前,用一条大干毛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江辞被冻得牙关打架,挪动着碎步凑到监视器棚里的暖风机旁蹲下。

“陈导,您这是拍电影还是搞抗洪演习啊?那水压再大点,我这天灵盖都得被掀下来给您助兴了。”

江辞打着寒颤还不忘贫嘴。

监视器旁原本还沉浸在压抑气氛里的工作人员齐齐一愣。

陈业建瞪着眼,把手里快捏碎的烟头往地上一砸:

“滚蛋!老子这是为了让你骨头里沁进寒气!不真冻透了,你演得出那股随时暴毙的死人样?”

江辞缩在暖风机前翻了个大白眼,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半小时后。

两碗烈性姜汤下肚,江辞重新套上一套同样湿透的备用戏服,进行最后一个长镜头的收尾补拍。

水枪启动,大雨如注。

江辞顶风前行,步伐沉重。

就在这时,卫衣口袋里传来沉闷的震动,陆泽那个屏幕裂了三道缝的道具大灵通响了。

江辞停下脚步,迅速转过身背对风口,掌心紧紧护住听筒,按下接听键。

护士焦急万分的声音传来:“陆泽家属吗?马上来长桥医院!”

江辞的手僵在耳畔。

“陆念血氧掉到六十,进抢救室了!情况恶化,带钱过来签字!”

忙音在雨夜里显得分外漫长。

江辞停在泥泞中,顺着脸颊流下的水迹,将这一场没有退路的绝杀戏份,定格在最压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