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看见这个疤，一眼就看来是旧伤，至少十年以上。
这下就对上了。
金丝边眼镜，左手烫伤旧疤。
林定耀没有急着搭话。他给自己续了杯茶，继续吃点心。
那人落座后，朝伙计招手要了壶普洱，然后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翻看。
他翻得很快，不像在仔细看，更像是在等人。
每隔一两分钟，他就抬头看一眼楼梯口。
随着与时间流逝，等的人依旧没来。
那人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一种强撑的镇定。
他把文件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普洱已经续了三遍水，味道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了。
中午一点，那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文件上。他赶紧用手去擦，动作有点狼狈。
林定耀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
等人的急躁，被放鸽子的窘迫，还有不想被旁人看出来的倔强。
这不是一个混官场的人，也不是一个老江湖。
这是一个技术出身的人，带着满腔热情跑过来找投资，结果被人放了鸽子。
“看样子时间差不多了。”
林定耀见时机成熟，便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那人桌边。
“先生，介意我坐这儿吗？窗边那桌太晒了。”
那人抬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警惕，但很快松弛下来。
“请，请坐。”他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林定耀坐下来，叫伙计换了壶新茶。
“先生面生，从港岛来的？”林定耀开口。
“嗯，今天早上过的关。”那人的普通话带着港腔，但比一般港岛人说得好。
“来鹏城办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来见一个人，被放了鸽子。”
“做生意的？”
“不算做生意。”那人把文件推到一边，像是不想再看那些东西了，“我是搞技术的，电子元器件。想找人合伙，开个公司，做内地和港岛之间的电子贸易。”
电子元器件。
林定耀的表情没变。
“现在做这个的人不少吧？”他随口说了一句。
“不少，但大多数是倒货赚差价的。”
那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一股书生气的不屑，“我是做品牌的，自己设计产品，自己建渠道。”
“想法不错。”
“想法不值钱。”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今天约的是一个朋友介绍的投资人，说是对电子行业感兴趣，结果等了两个小时，人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他说着，左手下意识去摸公文包上的搭扣——那只手的烫伤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些。”那人不太好意思笑了笑，“陌生人，倒苦水了。”
“没事。”林定耀喝了口茶，“你姓什么？”
“免贵姓李，李文华。”
林定耀说着伸出手：“林定耀。”
李文华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伸出手。
林定耀松开手问道：“李先生，你的这个公司，叫什么名字？”
李文华愣了一下：“还没正式注册。不过我想好了名字，就叫南洋创新。取'南洋'是因为我祖籍闽南，祖上是下南洋的。'创新'就是字面意思。”
南洋创新，从李文华嘴里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林定耀端心跳快了半拍。
“有意思。”林定耀放下茶杯，“李先生，你那个计划书，我能看看吗？”
李文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按说，一个在茶楼里偶遇的陌生人，张嘴就要看商业计划书，换了谁都会有防备。
但李文华被放了一上午的鸽子，心里正窝着火，又窝着委屈，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再多的戒备也被磨薄了。
“你做这行的？”李文华试探着问。
“不是。我做服装的。”林定耀很坦诚，“但我对电子行业有点兴趣。”
李文华犹豫了两秒，把文件推过来。
一份手写的商业计划书，一共十二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从市场分析，到供应链规划，到三年期的财务预测，事无巨细。
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股权结构的表格。
李文华自持百分之六十，预留百分之四十给投资人。
林定耀逐页翻看，速度不快不慢。
他对电子行业的了解，来源于上辈子零零碎碎听到的消息和报道，并不算深入。
但计划书里的逻辑、数字、对市场的判断，他看得懂。
这个李文华，有真本事。
“李先生，”林定耀合上计划书，“你这个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打算出让多少？”
李文华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有兴趣？”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但瞳孔扩大了一圈。
“看你怎么谈。”
李文华盯着林定耀看了好几秒。
他不是不想要投资，是不敢贸然信一个陌生人。
在港岛打拼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空手套白狼的骗子。
“我有一个条件。”李文华说。
“你说。”
“投资人只出钱，不干预公司运营和技术方向。这一条必须写进协议。”
林定耀笑了。
这正是南洋创新后来能做大的原因，李文华这个人，技术上偏执得要命，不允许外行指手画脚。
这种人在创业初期容易得罪投资人，但长远看，恰恰是他最大的优势。
“可以。”林定耀说，“我再加一个条件，股权不是一次性出让，分三期。第一期，我出两万港币，占百分之十。后面两期，看公司发展情况再谈。”
两万港币买百分之十。
以南洋创新目前“两个人一间办公室”的体量，这个价格不算低。
李文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的启动资金是五万，加上林定耀的两万，七万港币，足够撑到第一批货进出了。
而且对方只要百分之十。
“你不怕亏？”李文华问。
“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
李文华盯着林定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赌徒的狂热，也没有投机者的精明。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但让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话，能信。
“成交。”李文华笑着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