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伸手握住，那只手上烫伤的瘢痕硬邦邦的，但力道很稳。
“不过协议要找律师写。”李文华说，“我港岛有个做律师的朋友，你方便去港岛一趟吗？”
林定耀想起那张船票，还在他口袋里放着。
“安排在下个礼拜。”
“好。”
两人又喝了一壶茶，把细节敲了敲。
林定耀付了茶钱李文华要抢着付，被他按住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罗湖桥上人来人往，阳光白花花的。
李文华站在门口，忽然转头问了一句：“林先生，你是怎么判断电子行业有前途的？”
林定耀看着桥对面港岛的方向。
“我有个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再过十年，内地每一个家庭都会有一台电视机，每一个工厂都会有电子设备。到那时候，谁手里握着元器件的渠道，谁就是坐在金矿上。”
李文华直直地看着他。
“你这个朋友，是个明白人。”
“是。”林定耀笑了笑，“他挺明白的。”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李文华往口岸方向走，林定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两万港币，换一张可能价值过亿的入场券。
这笔账，只有他自己算得明白。
从罗湖回蛇口的路上，林定耀在一个三岔路口时，一辆白色面包车横着别了过来。
车门拉开，跳下来两个穿短袖的年轻人。
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嘴里叼着牙签，矮个子手里攥着一把折叠椅。
三轮车师傅吓得脸都白了，脚下一蹬就要跑。
“别怕，不是找你的。”叼牙签的高个子拍了一下车把，“我们就找他。”
他朝林定耀努了努嘴。
林定耀没动，坐在三轮车后座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谁让你们来的？”
高个子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蔡先生。”
‘蔡先生？’
林定耀的脑子转了一圈。
然后恍然大悟，是周彪的上线，那个往衣服箱子里塞走私电子表的港岛人。
“蔡先生请你吃顿饭。”高个子说得客气，但语气不容商量。
矮个子把折叠椅往面包车上一扔，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定耀看了看面包车，车里还坐着一个人，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他给三轮车师傅结了钱，下了车。
“带路吧。”
面包车在蛇口的小路上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家海鲜大排档门口。
说是大排档，其实比普通的大排档气派不少，顶上搭了铁皮棚，地面铺了瓷砖，还有包间。
门口的水箱里养着龙虾、石斑和濑尿虾，一个胖子正在水箱前面挑鱼，袖子挽到肘弯，金链子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不是周彪，这人比周彪年纪大，也比周彪瘦。
但那条金链子的款式，跟周彪脖子上摘掉的那条，一模一样。
林定耀被带进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歪歪扭扭的山水画。
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的热浪判若两个世界。
圆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小且细长，眼白多，看人的时候，不是正着看，是稍微偏一点，用余光扫你。
那感觉就像一条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蛇。
“林老板，久仰。”那人站起来，伸出手。
林定耀跟他握了一下。
“蔡先生。”
“叫我老蔡就行。”蔡平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坐，我已经点好菜了。你是羊城来的，口味应该差不多。”
桌上已经摆上白灼虾、清蒸石斑、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轩尼诗XO。
林定耀坐下来，没客气，先倒了杯茶。
“蔡先生找我，是为了周彪的事？”
蔡平的笑容没变，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收了收。
“不急。先吃饭。”
他拿起酒瓶，亲自给林定耀倒了一杯XO，又给自己倒上。
“林老板年纪不大，手段不小。”蔡平端起酒杯晃了晃，“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让彪子乖乖签代工协议的。”
林定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我也听说了，羊城那边十三行的黄仲达，是你扳倒的。”
蔡平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定耀没有接话，他想看看对方是到底是想玩什么把戏。
蔡平对此也不生气继续说道：“我还听说外贸局的张副处长，也因为这事进去了。你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几天时间，把整条十三行翻了个底朝天，我要说不好奇，那是骗人的。”
听到这里，林定耀放下酒杯开口：“蔡先生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
蔡平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要是想做服装生意，在十三行拿个档口慢慢做，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不会来找你。但你到鹏城来，签了彪子的厂，进了一车别人不要的蝙蝠衫，就是在我的地盘上伸手了。”
最后一句话，笑容还挂着，但温度全没了。
林定耀靠着椅背，看着蔡平。
“蔡先生，我进了一车衣服，签了一份代工协议，这叫正经做生意。怎么就变成在你地盘上伸手了？”
蔡平呵呵笑了两声。
“林老板，鹏城的制衣厂，七成以上的外贸订单经我手。从港岛到内地，水货也好正规货也好，走我蔡平的渠道，大家都有钱赚。不走我的渠道……”
他拿起桌上的虾，掰断了头，把虾身扔进嘴里嚼了几下。
“那就不太方便了。”
林定耀没说话，用筷子夹了一块石斑鱼，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
鱼很鲜，蒸得火候刚好。
“蔡先生，”林定耀咽下鱼肉，“你那批电子表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蔡平嚼虾的动作停了半秒。
“跟你没关系。”
“跟我确实没关系。”林定耀夹了第二块鱼，“但跟周彪有关系。他今天下午应该已经去南头派出所了，你觉得他会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