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蔡平把手里的虾放在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让他去的。”
“我建议他去的。”林定耀纠正了一下用词,“自首从宽,检举立功。做过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开口。”
蔡平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林定耀,那双蛇一样的细长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审视的神色。
“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林定耀放下筷子,“我就想安安静静做我的服装生意。进货、出货、卖衣服。不碰你的渠道,不动你的人。但同样的,你也别碰我的。”
蔡平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强硬,强硬的人他见多了,该打的打,该买的买,都有办法对付。
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个人的节奏完全不受他控制。
从进门到现在,眼前这个姓林的青年既没有紧张,也没有逞强。
每句话都不长,但每句话后面都拖着尾巴。
就说周彪自首这事,他没有提前告诉蔡平,而是等蔡平自己找上门,当面说出来。
这是故意的。
目的就是让蔡平知道:你来找我之前,牌已经被我翻了一张。
“你多大了?”蔡平忽然问。
“二十六。”
林定耀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依旧是老实回答。
蔡平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你的衣服你做,我的渠道我走。井水不犯河水。但……”
蔡平竖起一根手指。
“飞达的厂子,以前的租约是跟我签的。到今年十月,还有四个月到期。这四个月的租金,你来付。”
林定耀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蔡平说的是真话。
八十年代鹏城的工业区,很多厂房的实际控制人根本不是门口挂牌的那个老板,而是上面的“二房东”。
蔡平大概率就是飞达所在那片厂区的二房东。
收租金是小事,但这是在确认一个规矩,你在我的地盘上做事,不管做什么,得过我这关。
“多少?”
“一个月三千。”
市场价最多一千五。蔡平开了双倍。
林定耀看了他两秒。
“两千。多一分没有。”
蔡平又呵呵笑了两声,但这次笑声里的锋利少了一点。
“两千五,包水电。”
“成交。”
林定耀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两千五百块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个月的。不用找零,剩下的请蔡先生买烟抽。”
蔡平看着桌上的钱,没动。
“林老板,最后问你一句。”
“你说。”
“你看着是个老实做生意的人,但你的手段……”蔡平斟酌了一下字眼,“不像。”
林定耀笑了一下:“蔡先生看着也不像一个收租子的。”
两人都是话里有话,但都是点到即止。
他推门走出包间。
门外的走廊里,高个子和矮个子靠在墙上,看见他出来,都往起站了站。
“送我回蛇口码头。”林定耀说。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办,回头看包间里。
蔡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既然把林先生请来了,哪有不送回去的道理。”
听到这话,两人才做出请的上车的手势。
林定耀也不在意,直接就钻进去车里坐下
很快白色面包车再次启动穿过蛇口的街道,不过这一次车内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响。
林定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的事情。
这个蔡平,就是卦象里说的“笑面迎人之辈,口蜜腹剑”。但卦象也说了——“或可为日后之阶”。
今天这一顿饭,不是交朋友,是划线。
蔡平得到了飞达的租金和面子,林定耀得到了在鹏城做代工的安全空间。
双方都没吃亏,也都没赚。
但这种平衡不会持久。等蝙蝠衫的生意做大,订单量翻上去,蔡平一定会再来一趟。
到那时候,手里的筹码够不够,说了算的人是不是自己,就看这几个月怎么走了。
面包车停在蛇口码头门口。
林定耀下了车,没跟那两个年轻人打招呼,径直走进去。
码头上,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坐在翻扣的木船上,怀里抱着公文包,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圆圈。
新配的圆框眼镜——两个镜片都是完好的。
何志明看见林定耀,噌地站起来。
“林大哥!”
“你不是说三天吗?今天才第二天。”
“我师傅听说了情况,连夜帮我整理的资料。”
何志明拍了拍公文包,脸上全是汗,但笑得很灿烂,“面料配比表、设备参数、还有三家广省这边的弹力纱线供应商名单都是我师傅亲自选的,都是靠谱的。”
他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和数据。
林定耀接过来翻了翻,不由得点头。
这份东西的含金量,不比他怀里那张南洋创新的股权协议低多少。
“走吧。”林定耀把文件收好。
“去哪?”
“回羊城。该干活了。”
……
林定耀带着何志明坐上返回羊城的船,船身破开珠江口的夜色,柴油机的轰鸣声规律而沉闷。
何志明抱着他的公文包,靠在船舱的角落里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亢奋的红晕。
林定耀则靠在船舷上,海风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这次的鹏城一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拿下了周彪的代工厂,解决了蝙蝠衫的量产问题,还把何志明这个懂面料的技术大牛揽入麾下。
最关键的是,那张南洋创新的股权协议,像一颗定心丸,让林定耀对未来的布局多了几分从容。
一张网正在悄然铺开,每一根线都牵动着未来的走向。
回到羊城麻涌码头的时候,天刚亮。
马建国和陈四海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两人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林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陈四海一看见林定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马建国跟在后面,嘴唇紧抿,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出事了。’
林定耀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指了指身后的何志明:“这是何志明,香港来的面料专家,以后就是我们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