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和陈四海愣了一下，还是挤出个表情，跟何志明握了握手。

“先回去再说吧。”

林定耀看了看周围流动人群，知道这里不是说事情的地方。

一行人坐上陈四海找来的三轮车，一路颠簸着往十三行赶。

车子晃晃悠悠，下午时分终于抵达羊城。两人没回旅社，直接奔了十三行。

还没走到街口，林定耀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以往这个点，十三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挑着扁担的，推着板车的，看货的，送货的，人流挤得水泄不通。

可今天，街上的人流明显稀疏了许多，而且走得都有些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观望和忌惮。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越明显。

等三轮车停到走到自家档口前时，林定耀看着焕然一新的门头，不由满意点头。

档口收拾得漂亮，门脸重新刷了漆，还挂上了林定耀早就想好的招牌“星耀服饰”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定耀走进铺子里面，崭新的货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二楼的窗户也擦得锃亮。

看得出来，马建国和陈四海这几天是下了死力气的。

林定耀笑着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两人：“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两个。”

但很快林定耀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只见马建国和陈四海正站在门口，一脸愁容的抽着烟。

看到这一幕，又回想起刚到两人状态，林定耀那里还能不知道出大事了。

但是林定耀没有马上质问两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目光缓缓扫视周围。

原本门口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人群，此时却只有三三两两几人。

而且不仅是门口，甚至是整条街上，凡是靠近星耀服饰档口的区域，都像是被划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更远处，几个老档口门口倒是人头攒动，那些本该在整条街上流动的客商，全都挤在了那几家店里。

“怎么回事？”林定耀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斜对面的街角。

那里，几个剃着板寸、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墙根下，一边嗑瓜子，一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这边。

为首的那个，赫然就是前几天被他吓破了胆的大金牙周德发。

此刻的周德发，没了那天的狼狈，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转着那串佛珠，满口的金牙在阳光下闪着挑衅的光。

陈四海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玻璃嗡嗡响。

“大金牙那王八蛋！”陈四海咬着牙说道：“你走了以后，他消停了两天。但前天开始，他就串联了街上好几家老字号，组了个什么狗屁联盟！”

马建国接过话，声音沙哑：“他们放出话了，谁敢进星耀的门，就是跟整条十三行作对。以后谁也别想从他们那拿到一件货。”

“不止。”陈四海指着街口，“他们还找了几个地痞，就守在路口。

有外地客商想过来看看，直接就被他们拦住，连吓唬带威胁，硬给拽到别家店里去了。”

何志明站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

他在港岛也见过商场倾轧，但没想到内地这边，手段这么直接，这么野。

林定耀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门口，看着对面“大金牙”的档口。

大金牙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几个同样是大档口的老板围在他身边。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朝星耀这边指指点点，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到林定耀出现，大金牙还故意站起来，朝这边举了举茶壶，做了个“请”的口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林兄弟，这口气我咽真不下！要不要我现在喊人来去把他那店给砸了！”

陈四海眼睛都红了，双拳紧紧握住。

“砸了店，然后呢？”林定耀头也没回，“砸了店，然后对方报警人被抓进去，之后我的货谁来卖？”

陈四海被噎住了。

马建国也是一脸无奈，他之所以还留在林定耀身边，主要还是上面没有给他安排新的任务，所以他也就接着之前安排继续待在林定耀的身边。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马建国也都看在眼里，哪怕是对面做的十分过火。

但是碍于身份的原因，马建国也不能事情掺和只能是静静在一旁看着。

林定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那五千多件从鹏城拉回来的蝙蝠衫和健美裤，整整齐齐地码在后院的仓库里，一件都没上架。

他走到后院，拆开一个箱子，抽出一件大红色的蝙蝠衫。

“陈哥，”林定耀把衣服递给陈四海，“这批货，质量怎么样？”

陈四海接过来，用他跑船的粗糙手指摸了摸面料，又扯了扯，感受了一下弹性：“料子是好料子，比市面上那些的确良强多了。就是……这款式太怪了，袖子跟翅膀似的，能卖得出去吗？”

林定耀没回答他，转头看向何志明。

“志明，这批货是港岛去年的版，如果让你来定价，零售价多少合适？”

何志明扶了扶眼镜，接过衣服仔细看了看，又翻看了一下领口的标签。

“林大哥，这批是正经的外贸货，工艺和面料都很好。在港岛，去年巅峰的时候，一件能卖到八十港币。现在过时了，清仓也就二十块。但在内地……”

说道这里，何志明犹豫了一下：“具体情况我没有去了解过，不好多说。”

“大胆说，就算说错我也不会怪你。”林定耀斩钉截铁道。

何志明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我觉得港岛跟内地之间的审美是互通的，如果能打开销路，我感觉一件卖个十五块，绝对有人抢，要是炒起来，三十块也有可能。”

“这么多啊？”马建国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大了。

十五块？三十块？

这批货的成本，林定耀在船上跟他说过，一件不到三毛钱。

这要是卖出去，不是翻几十倍，是上百倍！

“可现在这情况，别说三十块，三块钱都没人来看一眼！”

陈四海一想到门口的困局，刚燃起的希望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林定耀把手里的蝙蝠衫扔回箱子里。

“谁说要在这店里卖了？”

马建国和陈四海都愣住了。

“不开门做生意，我们干什么？”

林定耀走到前堂，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和对面嚣张的大金牙。

知道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是地头蛇对过江龙最直接的绞杀。

想破这个局，不能按规矩来。

“小马，”林定耀开口，“你现在去办一件事。”

“哥，你说！”

“去废品站，有多少双卡录音机，都给我收回来。要能放磁带，声音越响越好。”

马建国一头雾水：“收录音机干嘛？”

“再去找几盘港台最流行的舞曲磁带，荷东、猛士，有什么要什么。”

马建国更迷糊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林定耀没理会他的疑惑，又转向陈四海。

“陈哥，你路子广。帮我跑一趟市里的文工团，还有华师、中大这些大学的文艺社团。”

陈四海也愣了：“找他们干什么？”

“找人。”林定耀的目光落在窗外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身上，“找十几个，不，二十个年轻姑娘，我……”

“找姑娘？林兄弟，那你算是找对人了，你说有没有什么要求，我保证按你的要求找来。”

陈四海听到找年轻姑娘，顿时脸上笑开了花，不等林定耀把话说完他就抢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