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鹅宾馆在沙面岛上。
八六年的羊城，能住进白天鹅的，不是外宾就是港商，再不济也得是省一级的贵客。
林定耀跟着前台服务员穿过大堂，走进电梯。
马建国跟在后面，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攥着拳。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电梯到了七楼。
走廊铺着浅色长毛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服务员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腕上戴劳力士，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他上下打量了林定耀一眼，又扫了马建国一下，侧身让路。
“坤哥在里面。”
林定耀迈步进去。
套房外间摆着一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白瓷工夫茶具，旁边搁着一盘水果和一碟开心果。
落地窗外是珠江夜景，江面上船灯密密麻麻。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瘦削，颧骨高，两腮凹进去，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花白的短发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
一件藏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衫，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翡翠扳指，成色极好。
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半阖着眼。
懒是懒，但那股子气压沉甸甸。
“林老板，坐。”
声音不大，潮汕口音，尾音往上挑。
林定耀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马建国没坐，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金链男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退到门口。
坤哥端起茶杯，先闻，再抿了一小口。
“凤凰单丛，鸭屎香。林老板喝茶吗？”
“喝。”
林定耀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茶确实好，入口回甘。
坤哥放下杯子，两根手指捻着翡翠扳指，慢慢转。
“你的事我了解过，不到一个礼拜，把周德发搞趴下了。”
林定耀没接话。
“周德发那人，我认识十几年了。一坨狗屎，不值一提。”坤哥顿了一下，“但你搞趴他的手法，有点意思。”
“坤哥过奖。”
“我没夸你。”坤哥睁开眼，身子微微前倾，“我是在讲，你这套东西，十三行玩玩可以。想往大了做，光靠花活儿，撑不了三个月。”
林定耀放下茶杯。
“坤哥有话直说。”
“爽快。”坤哥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的蝙蝠衫和健美裤，款式确实新。我找人看过，版型不是内地的路子，是港岛那边的设计。你在鹏城有渠道，拿得到一手港货。”
林定耀没有任何表示。
“但你有一个问题。”坤哥竖起一根手指，“量。”
“从鹏城拉货，一次能拉多少？五千件？一万件？就算把那边工厂全包下来，一个月撑死三万件。十三行吃得下。白马吃不下。”
“你知道白马一天出多少货？”
林定耀没答。
“十五万件。”坤哥伸出三根手指，“一天。”
马建国站在后面，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搁在八六年是大，但也只是白马的起步阶段。
“所以呢？”林定耀开口。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坤哥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散漫姿态，“你出款式、出设计，我出工厂、出渠道。货进我的场子，挂我的牌子，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分成。”
百分之十五。
这意味着把款式设计全交出去，命脉递到别人手里。
挂坤哥的牌子，就没有星耀服饰了。
“坤哥，这个方案，说白了，是要我给您打工。”
林定耀语气平平的，一点起伏没有。
坤哥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声音不大，但金链男明显绷紧了，往前迈了半步。
“林老板，你够直接。”坤哥收了笑，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但你得想清楚。十三行是什么地方？风水轮流转。今天你卖得火，明天十个人跟你抢。”
他顿了顿。
“你没有工厂，没有生产线。你卖的是别人做的货，哪天别人不给你供了，你架子上连件衣服都没有。”
“跟我合作，这些都不用你操心。工厂我有，面料我有，物流我也有。你只管出主意。”
林定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坤哥，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讲。”
“您今天约我过来之前，是不是先派人在十三行盯了我两天？”
坤哥手里的扳指停了。
“领头那位，五十来岁，矮胖，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林定耀的声音不紧不慢，“是您的人吧？”
坤哥沉默了三秒。
“是我让阿财去看的。”他点了点头，“怎么，有意见？”
“没意见。做生意，考察是应该的。”林定耀放下茶杯，“不过我也做了点功课。”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
一张名片。
纸质很硬，油墨印刷。
省外贸局进出口处，副处长，孙国栋。
坤哥的手指没动。
翡翠扳指钉在那里，一圈都没转。
套房里安静下来。
珠江上一艘船拉响了汽笛，闷沉的声音隔着玻璃窗透进来。
“坤哥，您说的那些，确实是我现在缺的。”
林定耀往后靠进沙发，姿态放松。
“但我缺的东西，不止您一个人能给。”
这句话落下去，金链男的手不自觉碰了一下腰侧。
坤哥两根手指夹起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扔回桌面。
“孙国栋。”他身子往后一仰，靠进真皮沙发里，“前年还在外贸局当科长，去年刚提的副处。他老子是老外贸，省里退下来的人。”
他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林老板，你这张牌，够硬。”
坤哥这番话透着底气。
连省外贸局的人事变动和家族背景都查得一清二楚。
“做买卖，多个朋友多条路。”林定耀抿了一口茶水，将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
马建国站在后方，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坤哥放下茶杯，把那个牛皮纸袋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翻面盖住。
“不过，林老板，你误会了。”
坤哥收起先前的散漫，坐直身子，“我拿出这东西，不是要吞你的牌子。我是想告诉你，白马的水深，没个懂规矩的人带着，容易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