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哥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想跟你搭班子。”
林定耀靠着沙发背，静等下文。
“十三行、高第街、西湖路，这些地方的商户太散了。”
坤哥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一盘散沙，做不大。”
“白马正在筹备一个‘南派服装联盟’。”
“我们要把这些散户的产能和渠道整合起来，统一对外接单。”
“你的蝙蝠衫，还有你搞的那套路演，让我看到了年轻化市场的潜力。”
“你懂年轻人想要什么，你懂怎么把一件普通的衣服卖出花来。”
“我不是周德发那种蠢货。”坤哥冷哼一声。
“吞了你，把你逼急了跑路，我一分钱都赚不到。”
“跟你合作，你做大，我也做大。有钱一起赚，这才是长久买卖。”
林定耀看着坤哥。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人。
周德发只会嫉妒、模仿、下黑手。而眼前这个人，看到别人的长处，第一反应是拉拢、整合。
但合作，也有主次之分。
“搭班子可以。”林定耀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但我有三个条件。”
站在坤哥背后的金链男脖子一梗，刚要出声，坤哥抬手制止了他。
“讲。”坤哥吐出一个字。
“第一，星耀服饰保持独立品牌。不进白马的场子，我只在十三行做批发。”林定耀竖起一根手指。
坤哥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没出声。
“第二，生产方面可以合作。坤哥你负责面料采购和工厂产能。我负责款式设计和质量品控。星耀的货，必须走我的标准。”林定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三。”林定耀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利润分成。星耀占大头，我要七成。”
套房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金链男猛地往前跨出半步。
“姓林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他语气不善。
“出厂出料出渠道，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大头？”
马建国横跨一步，挡在林定耀侧前方。
他没出声，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皮带扣。
林定耀连看都没看金链男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坤哥。
“坤哥，衣服谁都能做出来。”
“但能把衣服卖成爆款的设计和脑子，只有我有。”林定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没有我的设计，你的工厂只能做那些论斤卖的便宜货。”
“有了我的设计，你的布料能翻十倍的价。”
“七成，你不仅不亏，赚的绝对比你以前多。”
坤哥不说话。
他继续转动着翡翠扳指。
一圈，两圈，三圈。
窗外，珠江两岸的霓虹灯透过落地窗打进来，在茶几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坤哥停下了转动扳指的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举向林定耀。
“林老板，你是我见过，最不像个体户的个体户。”
他手腕微沉。
“行。按你说的办。”
林定耀端起自己的茶杯，迎上去。
“叮。”
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口头协议，就此达成。
林定耀站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扣子。
“坤哥，具体合同细节，明天我会让人送去白马。”
“好说。”坤哥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定耀往外走。
就在林定耀的手碰到门把手时。
“林老板。”坤哥忽然开口。
林定耀停下脚步，回头。
坤哥指了指茶几上那张名片。
“孙国栋那边，你好好处。”
“他手里的资源，比我给你的值钱十倍。”
林定耀微微点头：“多谢坤哥提醒。”
门开，门关。
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坤哥靠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大哥，真就这么答应他了？”金链男满脸憋屈。
“七成啊！咱们白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你懂个屁。”坤哥骂了一句。
“这小子手里捏着省外贸局的线。”
“广货北伐的消息，我已经听到了风声。”
“他今天把名片拍在这里，就是告诉我，他随时能搭上省里的顺风车。”
坤哥拿起那张名片，在桌沿上敲了敲。
“让出几成利算什么。”
“只要能跟着他，把货搭上省里的渠道卖到全国……”
“这小子，前途无量。”
……
夜色已深。
羊城的街道上依然有些许喧闹，大排档的烟火气顺着风飘散。
林定耀没有回十三行。
他让马建国先回去休息。
他独自一人走在街头，找了一家还开着门的邮电局。
八六年的通讯还不发达。
大哥大是稀罕物，寻呼机刚兴起。
长途电话，还得靠邮电局的公用电话亭。
林定耀走进电话亭，投下几枚硬币，拨通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那是后海村村委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喂？谁啊大半夜的。”听筒里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
“大雷叔，是我，定耀。”林定耀放缓了声音。
“哎哟！定耀啊！”林大雷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你小子去羊城好几天了，怎么现在才来电话？事情办得咋样了？”
“挺顺利的，大雷叔。村里都还好吧？”
“好着呢！你走这几天，村里都在议论你呢。”
“说你出息了，去大城市做大买卖了。”林大雷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
林定耀没接这茬。
“大雷叔，婉晴在家吗？我想跟她说说话。”
“在在在！你等着啊，我这就去叫她。”
“这大半夜的，也就你小子敢折腾我。”林大雷抱怨了一句。
听筒里传来凳子拖动的声音，和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漫长的盲音，夹杂着微弱的风声和狗叫声。
林定耀握着听筒。
面对周德发的挑衅，面对坤哥的威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此刻，听着电话那头的杂音，他的呼吸却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大概过了十分钟。
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喘息。
“喂……”
一个轻柔的、带着浓浓困意和紧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林定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婉晴。”他轻声唤道。
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苏婉晴那边没了动静。
“定耀？是你吗？”苏婉晴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这么晚了……你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