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二十年前调换真相(1 / 1)

协和医院国际医疗部CCU那间被严密守护的套间内,时间以一种近乎凝滞的、却又充满了无形重压的方式,缓慢地爬行。外间,苏晚在药物辅助和深度疲惫的共同作用下,依旧沉睡。内间,周清婉在苏宏远的安抚和药物作用下,也暂时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眠。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运行的细微嗡鸣、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名为“未知”与“隐忧”的沉重气息,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而距离医院数十公里外,市局那间代号“静默之匣”的特殊审讯室里,林溪在镇静剂作用下昏睡前的最后一抹诡异笑容,和她那句如同毒蛇低语般的反问——“爸,你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吗?”——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苏宏远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也掀开了覆盖在二十年前那场“意外”之上,厚重如铁的、名为“命运弄人”的遮羞布。

不是意外。

这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苏宏远耳边回荡,在他脑海中轰鸣,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和这二十年来赖以支撑的、关于家庭、亲情、责任的全部认知,彻底撕碎、碾成齑粉。他扶着冰冷墙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指尖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审讯室外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骤然苍老了二十岁的脸上,映照出一种混合了极致的震惊、被彻底颠覆的茫然、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恐惧。

苏砚扶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身体的颤抖和那份陡然降临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重量。他听到了林溪最后的话,也看到了父亲的反应。一股同样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如果抱错不是意外……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早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就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伸向了苏家,伸向了尚在襁褓中的晚晚和林溪?那么,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悲剧,这场差点导致家破人亡的风暴,根源竟然埋藏得如此之深?

“阿砚,”苏宏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浮木,“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她说什么……不是意外……不是意外!这二十年来……我们,我们到底养大了一个什么样的……祸根?而晚晚……晚晚她又到底是谁?她被卷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漩涡?!”

苏砚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此刻的父亲,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不能再乱。他反手握住父亲冰冷颤抖的手,用力地、沉稳地握了握,声音虽然也带着寒意,却异常清晰、坚定:“爸,冷静。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它。林溪的话,可能是疯话,可能是挑拨,也可能……是真的。但无论真假,我们都需要证据,需要真相。您先回医院,陪着妈和晚晚。这里交给我,我立刻联系父亲,启动最高级别的调查。二十年前的事情,涉及医院档案、医护人员、甚至可能更深的背景,需要动用家族全部力量,甚至……可能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您回去,稳住妈,也稳住自己。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苏宏远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何其相似、此刻却比自己更加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冷酷决断的眼睛,混乱而剧痛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支撑。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苏砚的安排下,被两名“影卫”护送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市局。

苏砚目送父亲离开,立刻转身,走向市局为他临时安排的、一间配备了最高等级保密通讯设备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外界一切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直通苏黎世莱茵斯特家族主宅、父亲艾德温·莱茵斯特书房的、最高权限加密线路。

线路几乎是瞬间接通。屏幕上,出现了艾德温那如同大理石雕刻般冷峻、此刻却似乎比往常更加深沉、眼底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的面容。他显然也在一夜未眠,处理着全球通缉、荆棘会打击、以及营救苏晚的后续事宜。

“父亲。”苏砚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声音冷冽如刀,“林溪被捕,初步审讯结束。她供认了绑架晚晚的罪行,也提到了荆棘会对‘星源’的企图。但最关键的是,在审讯最后,她暗示,二十年前晚晚和她被抱错的事情……可能不是意外。”

屏幕上,艾德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碧蓝如极地寒冰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更加幽暗、更加危险的漩涡,在无声地旋转、凝聚。他没有立刻表现出震惊或愤怒,只是静静地、锐利地注视着屏幕这头的儿子,仿佛在评估这条信息的重量,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加庞大而恐怖的真相。

“她原话怎么说?”艾德温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苏砚将林溪最后那诡异的笑容、嘶哑的低语、以及父亲苏宏远的反应,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复述了一遍。

艾德温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空,投向了二十年前,那个遥远的、充满了新生喜悦与混乱的产房。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彻底冰封,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理智的、却也充满了沉重与决绝的深邃。

“她怀疑得对。”艾德温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加密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与岁月的尘埃,“那场‘抱错’,确实,不是意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从父亲口中得到确凿的证实,苏砚的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是……荆棘会?”苏砚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问句。

“是,也不是。”艾德温的回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更准确地说,是荆棘会的前身,或者说,是隐藏在荆棘会背后、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疯狂的‘崇拜者’或‘研究者’团体,代号‘溯源会’的手笔。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莱茵斯特家族传承的‘星源’,以及……能够稳定承载‘星源’的、纯净的莱茵斯特血脉。”

艾德温的声音,如同在讲述一段尘封的、沾满血腥的秘史。

“二十一年前,塞西莉亚怀孕的消息,被家族内部一个早已被‘溯源会’渗透、后来被清理掉的叛徒,泄露了出去。‘溯源会’一直在寻找机会,获取最纯净的、带有‘星源’潜力的莱茵斯特血脉样本,用于他们那些疯狂的研究和所谓的‘升华’仪式。一个即将出生的、继承了塞西莉亚和我双方血脉的婴儿,无疑是完美的目标。”

“他们策划了一场精密的、漫长的行动。收买、安插、伪造身份……最终,在塞西莉亚生产的协和医院,他们的人,以‘高级护理专家’的身份,潜伏进了产科。他们的计划,并非直接偷走婴儿,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他们计划的是——‘调换’。用一个预先准备好的、经过特殊筛选(可能带有某种他们需要的、与‘星源’有微弱感应或适配性的基因特征)的女婴,替换掉塞西莉亚生下的、真正的莱茵斯特血脉。”

“他们想用这个‘替代品’,在苏家长大,作为长期观察、甚至未来可能进行‘诱导’或‘收割’的‘培养皿’。而真正的莱茵斯特血脉,则会被他们秘密带走,进行更深层次、更无人道的‘研究’。”

苏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晚晚和林溪的命运,就已经被一只如此邪恶、如此恐怖的黑手所操控、摆布!而他们所有人,这二十年来,竟然都活在对方精心编织的谎言与陷阱之中!

“那……后来呢?”苏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晚为什么会在苏家?林溪又为什么会在林家?计划出了岔子?”

“是,出了岔子,但也可能……是某种冥冥中的安排,或者,是我们这边,有人察觉到了异常,进行了干预。”艾德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根据我后来耗费巨大代价、甚至牺牲了数名忠诚下属才查到的、极其残缺的信息碎片显示,当年负责执行调换的那个‘护理专家’,在最后关头,似乎……犹豫了,或者,发生了什么超出她控制的事情。她没有将真正的婴儿交给‘溯源会’的人,而是……将她放在了一个相对安全、但绝不属于计划内的位置。而那个准备好的‘替代品’,也被匆忙处理,丢弃在了附近一个普通的家庭附近。”

“那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就是苏宏远和周清婉的病房外。而那个被丢弃的‘替代品’,被当时恰好也在医院、因为妻子难产去世而心灰意冷、准备离开的林家生父,在楼梯间捡到。阴差阳错,或者是某种被引导的‘巧合’,两个女婴,就这样,以完全错误的方式,进入了对方的家庭。”

“所以,”艾德温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凝重,“晚晚,确实是我们的女儿,是拥有最纯净莱茵斯特血脉的继承者。而林溪……她是‘溯源会’精心挑选、准备的‘替代品’,身上很可能被预先植入或诱导了某种与‘星源’有关的、不稳定的、甚至带有危险倾向的‘标记’或‘引子’。这或许能解释,她后来为何如此容易被‘潘多拉之种’影响,性格为何会扭曲到那种程度,以及……她对晚晚那种近乎本能的、超越常理的嫉妒与怨恨——那可能不仅仅源于后天的经历,也源于她血脉深处,被预设的、对真正‘星源’承载者的某种扭曲的‘共鸣’与‘排斥’。”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所有温情与巧合的伪装,露出了其下冰冷、残酷、充满了算计与恶意的狰狞面目。晚晚是真正无辜的受害者,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被觊觎的命运。而林溪,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一个悲剧的、可恨又可悲的棋子。

“那个‘护理专家’呢?后来怎么样了?‘溯源会’和荆棘会,又是什么关系?”苏砚追问,他需要知道更多,才能评估眼前的危险,和未来的应对。

“‘护理专家’在事发后不久,就‘意外’身亡。现场被伪装成医疗事故,但我们的调查显示,是‘溯源会’内部的灭口。”艾德温语气冰冷,“至于‘溯源会’和荆棘会……‘溯源会’更像是荆棘会内部,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偏执于‘血脉’与‘本源’研究的极端派系。或者说,荆棘会是在‘溯源会’的部分理念和研究成果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更具行动力和破坏性的组织。‘导师’、‘医生’这些人,很可能就继承了‘溯源会’的部分衣钵,甚至他们本身就是‘溯源会’的残党。他们对‘星源’的执着,对晚晚的企图,都可以从二十年前的这场阴谋中找到源头。”

艾德温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看向苏砚:“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对晚晚的安危如此紧张,为什么对荆棘会必须斩草除根了吗?这不仅仅是眼前的绑架和威胁,这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针对莱茵斯特家族血脉与传承的战争。晚晚,是这场战争的核心,也是最无辜的牺牲品。我们必须保护她,也必须彻底终结这一切。”

苏砚重重地点头,胸中充满了冰冷的怒火和沉甸甸的责任。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有时会显得如此冷酷、如此不近人情,为何对家族秘密守口如瓶。因为有些真相,太过黑暗,太过沉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负担和危险。

“父亲,那苏家那边……我爸他……”苏砚想起父亲离开时那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

“真相,必须告诉他,也必须告诉清婉。”艾德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瞒着他们,只会让裂痕更深,让痛苦更久。他们有权利知道,他们养育了二十年的‘女儿’的真实来历,以及他们真正的女儿,所经历的这一切噩梦的根源。虽然这真相极其残酷,但……这是他们必须承受的,也是我们这个家族,必须共同面对的。”

“我会亲自和他们谈。”艾德温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属于家族族长的担当,“通过视频。你安排一下,在确保晚晚和清婉状态稳定的前提下,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有些话,有些责任,需要我亲口来说。”

“是,父亲。”苏砚肃然应下。

通讯结束。苏砚独自坐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父亲那冰冷而沉重的话语,眼前仿佛还能看到二十年前产房里,那场无声的、却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黑暗调换。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却无法驱散他心中那沉甸甸的、如同铅块般冰冷的寒意与愤怒。

他坐了很久,直到卡尔发来加密信息,告知医院那边,苏晚和周清婉都暂时醒了,状态相对稳定,苏宏远也勉强恢复了平静。

时机到了。

苏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自制。他走出办公室,对等在外面的卡尔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两人一同驱车,返回协和医院。

一路上,城市的喧嚣与阳光,都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苏砚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医院那间守护严密的病房,飘向了即将被那残酷真相再次击打的、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们。

他知道,当父亲艾德温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当那尘封了二十年的血腥秘密被彻底揭开时,对苏宏远和周清婉而言,不啻于另一场毁灭性的“绑架”与“爆炸”。他们所珍视的关于家庭、关于亲情的全部基石,都将被彻底撼动、重塑,甚至可能……崩塌。

但正如父亲所说,这是必须承受的,是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战争,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而他们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真正的风暴,在揭开了最深层的秘密之后,或许,才刚刚展现出它最狰狞、也最不可预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