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养母的崩溃(1 / 1)

协和医院CCU套间内,那被刻意营造的、名为“守护”与“宁静”的脆弱泡影,终于在艾德温·莱茵斯特那张如同冰封雪山般冷峻、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的面孔,出现在内间临时架设的高清屏幕上时,如同被最锐利的冰锥击中,发出了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哀鸣,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无法弥合的裂痕。

外间,苏晚依旧沉睡,对即将在内间掀起的、足以颠覆她全部认知世界的风暴,一无所知。她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疲惫但安宁的深眠。左手无名指上,“星辉之誓”戒指传来稳定而温热的脉动,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她此刻的平静,也仿佛在无声地共鸣着血脉深处,即将被唤醒的、属于真正“本源”的呼唤。

内间,周清婉在药物的辅助下,刚刚从不安的浅眠中苏醒不久。她半靠在升高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和眼底的血丝,昭示着她身心俱疲的状态。但当她看到被苏砚和卡尔小心翼翼推进来、连接着加密线路的移动显示屏,以及屏幕上出现的艾德温时,那原本因为见到“亲家”(虽然关系复杂)而本能想要撑起的一丝礼节性、甚至带着愧疚的苍白笑容,在接触到艾德温那双碧蓝眼眸中那不同寻常的、混合了沉重、肃然、以及一丝……她难以解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时,瞬间凝固、碎裂,化为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

苏宏远坐在她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心,冰冷,潮湿,微微颤抖。他的脸色,比妻子好不了多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以及一种即将面对最终审判般的、近乎绝望的凝重。他刚刚已经从儿子那里,知道了艾德温即将告知的、那被尘封了二十年的、足以将人拖入地狱的真相。他知道,妻子即将承受的打击,可能比之前林溪的背叛、晚晚的被绑,更加致命,更加……毁灭性。但他无法阻拦,也无法代替。正如艾德温所说,这是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是他们这个被命运反复蹂躏的家庭,必须咽下的、最苦的苦果。

“清婉,宏远。”艾德温的声音,通过顶级保真音响传来,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在寂静的病房内回荡,“很抱歉,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与你们见面,并且,要告诉你们一些……非常沉重,甚至残酷的真相。”

周清婉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丈夫的手,指尖冰凉。“艾……艾德温,是不是……是不是晚晚的检查结果……有什么不好?还是林溪她……她又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目光急切地在屏幕和丈夫脸上来回扫视,试图寻找一丝安慰,却只看到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凝重。

“不,晚晚的生理情况暂时稳定,但有一些……复杂的问题,稍后我会详细说明。至于林溪……”艾德温顿了顿,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她的供词,涉及到了一个更早的、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这个秘密,关系到晚晚,关系到林溪,也关系到你们,和我们整个家族。”

二十年前?秘密?

周清婉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一股没来由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二十年前……那是晚晚和林溪出生的那一年……

“宏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猛地转头,看向丈夫,眼中充满了惶惑和一丝被隐瞒的、尖锐的痛楚。

苏宏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清婉,”艾德温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会颠覆你过去二十年的所有认知,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和冲击。但我希望你,和宏远,都能冷静地听我说完。因为这不只是你们家庭的不幸,也是我们莱茵斯特家族,必须共同面对的战争与罪孽。”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判决预告。周清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开始发闷,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屏幕上的艾德温。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将是她人生中,最无法承受的、却也必须承受的真相。

“二十一年前,塞西莉亚怀孕的消息,被家族内部一个早已被敌对组织渗透的叛徒泄露。”艾德温的声音,平静地开始了叙述,如同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尘封的历史,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一个代号‘溯源会’的、疯狂崇拜并企图研究、掌控‘星源’(莱茵斯特家族传承的一种特殊血脉力量)的极端组织,将目光盯上了这个即将出生的、继承了最纯净莱茵斯特血脉的婴儿。他们策划了一场精密而漫长的阴谋,目标是在婴儿出生时,进行调换。”

“调换”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周清婉耳边炸响!她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调换?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当年她和清婉抱错孩子,不是意外,不是疏忽,而是……有人蓄意为之?!是……是针对晚晚的阴谋?!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太可怕了!

“不……不可能……怎么会……”她失神地喃喃,嘴唇颤抖得厉害,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退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他们收买、安插了人手,以‘高级护理专家’的身份,潜伏进了你生产的协和医院产科。”艾德温的声音,继续无情地推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周清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们准备了一个女婴,一个经过特殊筛选、可能带有与‘星源’微弱感应或适配性基因特征的‘替代品’。计划,就是用这个‘替代品’,换走塞西莉亚生下的、真正的莱茵斯特血脉。”

“替代品”……“真正的莱茵斯特血脉”……

周清婉的脑子,彻底乱了。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恐怖真相,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只剩下本能的、剧烈的抗拒和眩晕。她死死抓着丈夫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这疯狂现实的浮木。

“那……那个‘替代品’……是……”一个可怕的、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意识的最深处,疯狂地钻了出来!

艾德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直直地、沉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给出了那个她最恐惧、也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是的,清婉。那个被‘溯源会’准备好,用来替换我女儿的‘替代品’,就是——林溪。”

“轰——!!!”

周清婉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枚重磅炸弹,从内部狠狠地炸开了!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化为一片空白,随后,又被无数尖锐的、血淋淋的碎片,疯狂地涌入、切割、搅动!

林溪……是“替代品”?是仇人精心准备的、用来替换她真正女儿的“工具”?是带着某种邪恶目的、被植入她家庭长达二十年的……“毒瘤”?这二十年来,她倾注了无数心血、承受了无尽愧疚、试图弥补、却又最终被其背叛、伤害、几乎夺走她另一个女儿生命的“女儿”……竟然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孩子?!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她真正骨肉的、最恶毒阴谋的一部分?!

不!!!这不可能!!!这太残忍了!!!老天爷,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我的孩子!!!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崩溃、与灵魂被彻底撕碎的尖啸,猛地从周清婉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尖锐、破碎,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疯狂!她猛地从病床上弹起,又因为极致的虚弱和打击,重重地跌回床上,身体如同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痉挛般地抽搐、挣扎!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仿佛想将那里面那颗正在被无数毒刃凌迟、绞碎的心脏,活生生地掏出来!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她圆睁的、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痛苦的眼睛里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清婉!!”“妈!!”苏宏远和苏砚同时扑上去,想要按住她,却不敢用力,只能徒劳地呼唤,看着她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痛苦地翻滚、嘶嚎。

“那晚晚呢?!晚晚是谁?!她是谁?!!”周清婉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的脸上,是近乎狰狞的、混合了极致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扭曲表情,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艾德温,嘶声吼道,声音嘶哑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裂。

艾德温静静地看着屏幕那头,那个瞬间被彻底击垮、濒临疯狂的母亲。他的眼中,那抹沉重的悲悯之色,更加清晰。他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晚晚,AuroraLeyenstern,是我和塞西莉亚的亲生女儿。是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被‘溯源会’调包带走,进行非人研究的、真正的莱茵斯特血脉继承者。是阴差阳错,或者是某种庇护,让她留在了你们的身边,被你们当作亲生女儿,养育了二十年。她,才是你和宏远,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轰——!!!”

第二枚炸弹,在周清婉那已经破碎不堪的意识废墟中,再次炸开!但这一次,带来的不是纯粹的毁灭,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剧烈、更加……将她灵魂彻底撕裂成两半的、极致的狂喜与极致的痛苦交织的、近乎灭顶的洪流!

晚晚……是她的亲生女儿?!是她怀胎十月、历经痛苦生下的、真正的骨肉?!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当作养女、内心充满了复杂情感、既疼爱又因林溪的存在而感到一丝微妙隔阂的晚晚……竟然才是她亲生的?!而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她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当成了“养女”?她竟然,将对林溪(那个“替代品”)的愧疚和弥补,凌驾于对亲生女儿的关爱之上?她竟然,在晚晚最需要她、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林溪的挑拨和自身的软弱,而对她产生了怀疑和疏远?!

“不……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噩梦……”周清婉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她苍白扭曲的脸。她拒绝相信,拒绝接受!这真相太残忍,太荒谬,太……让她无法承受!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这二十年算什么?她对林溪的愧疚和付出算什么?她对晚晚那复杂矛盾的情感又算什么?!她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个被命运和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最可悲的笑话!

“是真的,清婉。”苏宏远终于哽咽着开口,泪水也夺眶而出,他紧紧抱住妻子剧烈颤抖、冰冷的身躯,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撑,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艾德温说的……都是真的。林溪她……是‘溯源会’的‘替代品’。晚晚……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我们都被骗了,骗了整整二十年……”

“噗——!”

周清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液,溅在她苍白的病号服上,溅在雪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极致的情绪冲击,加上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丈夫怀里,失去了意识。只有那急促、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和眼角不断滑落的、滚烫的泪水,证明着她生命的残存,和那灵魂深处,正在经历的、无边无际的、名为“真相”的炼狱。

“医生!快叫医生!!”苏宏远嘶声大吼,紧紧抱着妻子,感受着她迅速流失的体温和生命力,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苏砚早已按下了紧急呼叫铃,卡尔和守在外面的医护人员,瞬间冲了进来。一阵兵荒马乱,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医生护士迅速进行急救。

内间,陷入了另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而外间,病床上,一直沉睡的苏晚,似乎被内间隐约传来的、母亲那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和混乱的声响所惊扰。她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睫毛不安地颤动了几下,口中发出了一声模糊的、仿佛沉浸在噩梦中般的、低低的呜咽。

“星辉之誓”戒指的脉动,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的波动。

血缘的呼唤,灵魂的共鸣,即使隔着玻璃墙,即使隔着昏迷与沉睡,似乎也在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悄然传递。

一场关于“母亲”与“女儿”的、迟到二十年的、血淋淋的相认,以一种最残酷、最惨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风暴对周清婉造成的、灵魂层面的“崩溃”,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