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子……
他竟然说，他信得过？
“李靖，你觉得，孤会在意一个八百年后才会覆灭的王朝吗？”
李承乾转过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的舆图前。
“世家门阀，要的是什么？”
“无非是土地，是人口，是能让子孙后代锦衣玉食的根基。”
“这没有错。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可大唐的膏腴之地，就这么多。”
“你们多占一份，百姓就少一份，国库就空虚一分。”
“为了争夺这些，你们彼此攻訐，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消耗的是谁的元气？”
“是我大唐的元气！”
他的手指，没有点在长安，没有点在洛阳，而是划向了那片广袤的，被标注为“蛮荒”、“未知”的区域。
“去抢！”
“去域外抢！”
“去为你们的家族，抢下一片比关中平原更肥沃的土地！”
“去抢下百万、千万的人口，让他们说汉话，写汉字，成为你们封国的子民！”
“不要在长安城里，为了那一亩三分地，斗得你死我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狗！”
“孤给你们整个世界，去做真正的饿狼，去撕咬，去征服！”
“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剑，去告诉那些化外之民，什么叫做天威！”
李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西域、漠北、辽东、南诏……乃至更远的大食、拂菻……
这一刻，李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殿下……若……若真有那么一日。”
“域外诸侯坐大，兵强马壮，反噬中原……又该如何？”
李承乾回过头，看着李靖，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问得好。”
“那就让他反噬。”
“天下，有德者居之。”
“而实力，就是最大的‘德’！”
“若百年，千年之后，我李氏子孙昏聩无能，守不住这万里江山。”
“那被推翻，也是活该！”
“若李靖你的后人，能在域外建立起一个远比大唐更强盛，更文明的帝国。”
“他们带着更先进的制度，更强大的军队，跨过山和大海，回到这片土地，夺走李唐的江山……”
李承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孤，只会为他们感到骄傲！”
“因为，他们证明了，从我大唐走出去的血脉，是更优秀的血脉！”
“只要他们还认同自己是炎黄子孙。”
“只要他们还尊奉着华夏的先祖。”
“那这天下，由谁来坐，又有什么分别？”
李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仗剑从军，渴望为大隋建功立业的豪情。
他想起了自己投奔李唐，随太宗皇帝征战天下，扫平群雄的意气风发。
他看着眼前的太子。
或许……
或许这位殿下，真的能带领大唐，走上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辉煌道路！
“殿下……”
李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您难道，真的就不怕……大唐，亡国吗？”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李靖，夏、商、周何在？”
李靖一愣。
“秦、汉、隋又何在？”
“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王朝，只有永恒的文明。”
“孤，追求的不是李唐王朝的万世一系，那是痴人说梦。”
“孤所追求的，是华夏文明的永世不朽！”
“孤希望，千年，万年之后，当后人提及我大唐时，眼中会带着敬意与向往。”
“他们会说，是那个时代的唐人，将文明的火种，播撒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是那个时代的唐人，用刀与剑，为他们的后代，开拓了无垠的生存空间。”
“到那时，这神州大地，是否还姓李，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李靖怔怔地看着李承乾，眼眶，竟不自觉地湿润了。
他戎马一生，心坚如铁，此刻，却被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心防。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的格局！
与此相比，太宗皇帝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下一刻。
李靖双膝一弯，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臣李靖，愿为殿下……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他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声音铿锵，落地有声。
……
这一夜，昭阳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大唐的太子，与这位军神，究竟谈了些什么。
当第二日，晨曦微露，宫门开启之时。
守在殿外的内侍和禁军，都紧张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们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生怕里面传出什么不好的动静。
“吱呀——”
殿门，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李靖。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夜未眠的李靖，非但没有丝毫疲惫之色，反而精神矍铄，双目炯炯，仿佛蕴含着星辰。
他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竟比他全盛时期，还要凌厉三分！
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年轻了二十岁！
李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径直穿过广场，向宫外走去。
李承乾站在昭阳殿的门口，看着他坚毅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姜球，毛蕖，纪纲。”
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漠。
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正是锦衣卫的三位指挥使。
“殿下。”
李承乾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是陇西的方向。
“传令给蒋瓛，可以开始了。”
“是！”
姜球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
李承乾顿了顿，补充道。
“锦衣卫搜集的那些罪证，足够了。”
“告诉他，孤要六千颗人头，在今日日落之前，滚落在陇西的土地上。”
“殿下，这……”
纪纲忍不住开口，似乎觉得此举太过酷烈。
李承乾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杀意，没有怒火。
却让纪纲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孤给过他们机会。”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
“打断骨头，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光打，还不够。”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一根大棒，已经挥下去了。”
“剩下的，就需要一颗足够甜的枣。”
“而李靖，就是那个最合适去送枣的人。”
三位指挥使低下头，心中骇然。
殿下的心思，深不可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