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潭水,激起千层涟漪。
叶崇盯着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时间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肩上的讙虚弱地抬起头,对着老者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叫声不像警惕,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认识它?”叶崇问。
老者的目光落在讙的独眼上,看着那三条无力垂落的尾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狌狌不安地在叶崇衣襟里挪动,久到裂缝外隐约传来追兵清理碎石的声响。
“认识。”他最终开口,声音更哑了,“讙,翼望之山的灵兽,可以御凶、破妄、织幻……也是守望者最信任的伙伴。”
他顿了顿,木杖轻轻点地,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我年轻时,也有一头讙。它陪了我七十二年。死后,皮毛融入封印,独眼化入阵眼,三尾化入符文。它把自己的全部都留在了这里,替我看守最后一扇门。”
洞窟里安静得只听见地河水声。
苏小小紧紧抱着檀木盒子,小声问:“你……是青岚部族的人?”
“青岚。”老者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我是青岚部族第七十三代守墓人,也是……最后一代。”
他抬起木杖,指向石壁上的符文和图案:
“这里,是北邙山封印节点延伸至皇都地下的‘镇灵枢纽’。三百年前,我奉命驻守此处,守望封印核心。那时候,北邙山的血祭还未开始,风眼山的风还没乱,我还能每十年回部族一次,参加祭典,看望族人。”
“后来呢?”凌清雪问。
老者的眼睛仿佛穿过他们,看向更远的时间:
“后来,封印开始渗漏。最初只是细微的气息,像蛇吐信,像蚁蛀木。然后,北邙山出现了第一头被阴煞侵蚀变异的上古妖兽。再然后……部族失去了音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
“我最后一次回去,只看到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白骨。骨哨上的血誓,是在那一刻断的。”
叶崇想起黑水潭下那座孤零零的哨塔,塔中盘坐的白骨,腰间那枚与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骨哨。他下意识摸了摸狌狌脖子上挂着的青岚骨哨——那是从黑水潭带回来的。
“我们在北邙山发现了你们部族的哨所。”他放轻了声音,“哨塔里的那位……是你认识的人吗?”
老者抬眼,目光落在骨哨上。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也许眼泪早在一百年的孤寂中流干了。
“那是我的兄长。”他说,“他资质不如我,没能成为守墓人,就去了北邙山哨所。他说,既然弟弟要守望最深处,那他就守望最边缘。兄弟二人,一内一外,总能把门看得更牢。”
他顿了顿:
“看来,他和我一样,没能守住。”
洞窟里再次陷入沉默。
苏小小红了眼眶,连凌清雪都别过脸去,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你刚才说……‘钥匙’选中的人。”叶崇打破沉默,“是指我们吗?为什么是讙?为什么是守望者的骨哨?”
老者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叶崇脸上。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平静地说。
叶崇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魂魄有‘裂隙’的气息,那是上古大劫时,天地撕裂留下的印记。这个世界的人,魂魄是完整的圆;而你,是圆被切开后,从另一边补进来的那块碎片。”老者的声音不带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这让你与‘门’有天然的共鸣。你能解读守望者留下的密文,能感应到封印的异常,能被讙接受——都是因为这个。”
凌清雪看向叶崇,眼神复杂,却没有说话。
苏小小愣了一下,随即嘟囔:“怪不得你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叶崇沉默片刻,问:“所以,系统选中我,把我丢到这个世界,是为了……补门?”
“不是‘为了’,是‘恰好’。”老者摇头,“你被选中,只是因为你是适合的容器。至于把你带来的人有什么目的——那不是我能回答的。”
“容器。”叶崇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凌清雪打断,“追兵随时会突破,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封印还能撑多久?幕后的敌人到底想做什么?我们要怎样才能阻止?”
老者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些许赞许。
“你像一个人。”他说,“我兄长年轻时,也总这样一针见血。”
他转过身,木杖指向石壁上那幅巨兽破土的图案:
“三万年前,天元大陆还不是今天的样子。那时候灵气充沛,山海经中的诸多神兽灵兽自由栖息于天地之间,与人类共生共荣。直到有一天,地底深处裂开了一道‘隙’。”
“从隙中降临的,是一群自称‘影噬’的存在。它们没有实体,以吞噬生灵的魂魄与记忆为食,吞噬越多,力量越强。被吞噬者不会死亡,但会失去一切自我——情感、记忆、意志,只剩一具空壳,继续活着,继续被奴役。”
“那不是活,是活着的死。”老者的声音低沉,“它们花了三百年,几乎腐蚀了整个大陆。当时最强大的十二位先贤联手,付出九死三残的代价,才将它们的主君‘影主’击溃,将其残骸封印在七十二处节点之下。”
他的木杖划过石壁上一系列光点:
“这七十二处封印,以风眼山为阵眼,以地脉灵气为锁链,构成一个覆盖整个大陆的‘镇灵天网’。每一处节点都有守望者部族世代镇守,每一道符文都浸透了先贤的心血。”
“但影噬没有被彻底消灭。”叶崇说,“它们还在。”
“封印是活的,被封印的东西也是活的。”老者道,“三万年,足够封印从内部一点点磨损、渗漏。七十二处节点,如今还有多少完好,没人知道。但北邙山那一处,已经亮起红灯,而影噬的传承者——那些自称‘影煞教’的人——正在试图把它彻底撕开。”
“为什么是现在?”凌清雪问。
老者沉默片刻:
“因为镇灵天网需要一个‘活着的阵眼’来维持。风眼山的核心,镇压着影主的残骸,也困着一个人。”
他顿了顿:
“一个自愿入阵,以身为锁,将自己与影主共同封印了三万年的人。那个人,被称为‘阵眼之灵’。”
叶崇心头猛地一跳。
“三万年的封印,再强大的魂魄也会磨损。”老者缓缓道,“阵眼之灵正在消散。当它彻底消失的那一天,镇灵天网的核心支柱就会崩塌,七十二处节点将陆续失效。影主残骸会重生,影噬将再次降临。”
“而那些人想要做的……”苏小小颤声接话,“是加速这个过程?”
“不。”老者摇头,“他们想要的更可怕。他们不是要等阵眼之灵自然消散,而是要——献祭它。”
他看向苏小小怀中的檀木盒:
“血盟契约,就是用来定位和锁定阵眼之灵的。一旦完成献祭,阵眼之灵的力量将被‘影主’残骸吞噬,届时封印会瞬间破碎,而影主将获得三万年来第一个完整的人类魂魄——一个自愿为苍生殉道、纯净无瑕的魂魄。”
他闭上眼:
“那会是它重生的完美祭品。”
苏小小下意识把盒子抱得更紧,像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所以北邙山的血祭,是他们献祭计划的一部分。”叶崇快速梳理,“用黑水玄蛇的阴煞气息污染封印,用虫师阻截报信者,同时派人带着这份契约寻找阵眼之灵……”
“不止北邙山。”老者道,“七十二处节点,每一处都在被缓慢侵蚀。你们发现的只是其中一处。当血祭同时在三处以上节点完成,镇灵天网就会出现无法修复的破损。届时,阵眼之灵就会在封印中显露真身,成为活靶子。”
“同时进行……”凌清雪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你的意思是,对方有足够的人手,同时侵蚀多处封印?”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三万年的布局,不可能只靠一代人完成。”
众人沉默。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碎石即将被清理干净。但此刻,没有人催促离开。
“契约里锁定的‘阵眼之灵’,具体位置在哪里?”叶崇问,“如果能把这份契约毁掉,或者反向追踪献祭者的位置……”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很聪明。”他说,“但契约一旦被毁,献祭者会立刻知道计划暴露,从而加速其他节点的血祭。这是阳谋:留着契约,他们能找到阵眼;毁掉契约,他们会狗急跳墙。”
“那就把契约留给他们,但让他们找不到人。”叶崇说。
老者挑眉。
叶崇转向苏小小,伸手:“契约给我看看。”
苏小小打开檀木盒。盒中整齐叠放着账本、密信,以及一份泛黄的、以某种未知兽皮制成的契约。契约上布满了细密的血色符文,中央是一道暗红色的、仿佛还在缓缓流动的血迹——那是血盟的核心。
叶崇没有碰契约本身,而是让鸾鸟用光影扫描。
“讙虽然受伤了,但它还有一项能力没完全失效。”他说,“幻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制造假象,而是‘以假乱真’。”
他看向肩上的讙。小家伙虚弱地睁开独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是想……”狌狌最先反应过来,“用幻术伪造一份契约,把真正契约给调包?然后让敌人追着假契约满世界乱转?”
“不止。”叶崇眼中闪着光,“让他们追着假契约,一路追到我们提前设好的‘陷阱’里。”
“契约上有特殊的灵力波动,很难完全复制。”鸾鸟提醒。
“不需要完全复制。”叶崇道,“只需要一份‘看起来、摸起来、感知起来都像真货’的替代品。追踪契约的术法,本质上是追踪血盟核心的气息。而血盟核心……”
他看向肥遗。
肥遗眨了眨眼,喷出一小团火苗。
“阳火可以焚烧邪祟之气,也可以暂时封存并模拟邪祟之气。”叶崇说,“我们只需要把契约核心的气息‘转移’到另一件载体上,让敌人追着假载体跑。真契约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封存,或者带回玄天宗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老者看着叶崇,沉默了很久。
“你的讙现在很虚弱。”他终于说,“强行施展这种级别的幻术,可能会对它造成永久损伤。”
叶崇低头看着怀中的讙。小家伙的独眼半闭,三条尾巴无力地垂着,身上的符文暗纹比召唤时黯淡了许多。
他沉默了。
讙却忽然睁开眼,发出一声轻柔的鸣叫。
那叫声很轻,但很坚定。
它用尾巴尖蹭了蹭叶崇的手腕,然后抬起独眼,与老者对视。
老者的眼眶又红了。
“……它说,你是个好主人。”他声音沙哑,“它愿意。”
叶崇低下头,额发遮住眼睛。
苏小小轻轻拉他的袖子。凌清雪没有说话,只是将霜华剑微微抬起,剑身反射的冰蓝光芒映在叶崇侧脸。
他没有抬头,但声音很稳:
“那就做。动作要快,追兵只剩半炷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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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炷香后。
裂缝口的碎石被轰然推开,数道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身着玄色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腰间悬着一枚龙纹玉佩——那是皇室供奉的标志。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卫,个个气息沉稳,还有两名持罗盘的道装术士。
“殿下有令,就地格杀,夺回契约。”中年男子冷声道,“动手。”
然而,当他们冲进洞窟时,只看到空荡荡的石壁和干涸的水潭。潭边散落着几片沾血的布条,以及一只被踩碎的檀木盒碎片。
一名术士手持罗盘,迅速锁定方向:“契约气息往西去了,刚离开不久!”
“追!”
众人如来时般迅速离去。
洞窟重归寂静。
良久,水潭底部一道隐蔽的暗格缓缓打开。叶崇抱着讙,与凌清雪、苏小小先后钻出。
“西边的密道通往哪里?”叶崇低声问。
苏小小想了想:“好像是……皇家猎场的方向。”
“猎场。”叶崇看向怀中的讙——小家伙彻底昏睡过去,独眼紧闭,但呼吸平稳,“够他们追一阵子了。”
凌清雪收剑入鞘:“真正的契约呢?”
叶崇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玉瓶,透过半透明的瓶壁,可以看到里面封着一滴暗红色的、缓缓蠕动的血珠。
“肥遗的阳火把它封住了。”他说,“短时间内不会被追踪到。”
他转向老者。
老人依然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千年的枯树。
“前辈。”叶崇郑重抱拳,“多谢告知真相。我们会想办法阻止血祭,也会……尽力守住阵眼。”
老者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讙。
良久,他从颈间取下一枚挂着细绳的、与青岚骨哨类似但更加古老的哨子,俯身系在讙的尾巴上。
“它叫‘影哨’。”他说,“当年我的讙死后,我用它尾尖的毛做了这枚哨子。吹响时,可以暂时唤醒沉睡在封印中的守望者残魂——包括我的兄长。”
他顿了顿:
“也许你们不会需要它。但如果真的到了绝境……”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向洞窟深处。
“前辈,你……”
“我的使命还没完成。”老者的背影佝偻,却一步步走向黑暗,“阵眼之灵消散之前,我会一直守在这里。去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们。”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石壁的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叶崇握紧了讙尾巴上系着的那枚影哨。
“走。”他说,“先离开这里。”
三人沿着另一条密道,向地面出口摸去。
苏小小一路沉默,直到快接近出口时,才忽然小声说:
“叶崇,那个‘阵眼之灵’……”
“嗯?”
“它被封印了三万年,守了这个世界三万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它……会不会很孤单?”
叶崇没有回答。
凌清雪也没有。
密道的尽头,一线天光透进来。
那是皇都边缘一处废弃祠堂的后院。夜色未尽,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祠堂外,传来熟悉的、焦急的低语:
“怎么还不出来……不是说好天亮前肯定能到吗……该不会出事了吧……”
是小顺子。
叶崇轻轻呼出一口气。
“先休息。”他说,“讙需要养伤,我们也要整理情报。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去会会那位二皇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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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破旧的神案旁,叶崇靠坐在柱边,小心地将讙放在用外衣垫成的临时软窝里。小家伙睡得很沉,三条尾巴蜷成团,独眼紧闭,只有那枚新系上的影哨,随着它的呼吸轻轻晃动。
狌狌蹲在窗台上放哨,肥遗缩在火玉盆里继续恢复,鸾鸟安静地守在讙旁边,用翅膀为它挡去穿堂的冷风。
凌清雪盘坐在祠堂角落调息,霜华剑横在膝上。苏小小则抱着膝盖,坐在叶崇旁边,看着讙发呆。
“叶崇。”她忽然轻轻开口,“你穿越前……是什么样的人?”
叶崇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普通人。”他说,“大学毕业,找工作,加班,还房贷。没什么特别的。”
“有家人吗?”
“……有。父母,还有一个妹妹。”
苏小小沉默片刻:“那你……想回去吗?”
叶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讙尾巴上那枚影哨,想起老者说的“你是从另一边补进来的碎片”。
想回去吗?
那个问题,他穿越第一天就在问自己。答案一直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但现在,看着身边这些伙伴——熟睡的讙、警戒的狌狌、调息的凌清雪、难得安静的苏小小——那个答案,好像渐渐清晰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还不能走。”
苏小小没有追问。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像很久以前在北邙山脚下的小镇,她第一次缠上他时那样。
“那就先留下来。”她说,声音闷闷的,“留下来帮我讨伐二皇兄,拯救世界,顺便……把我被骗走的钱也追回来。”
叶崇失笑。
“好。”
窗外,晨光渐渐漫过屋檐。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还有新的——并肩作战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