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验院刘工那通电话,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龙门药业几乎濒死的心脏。希望,哪怕再微弱,在绝对的黑暗中也会成为最耀眼的光。聂虎、叶清璇和柱子三人紧绷了近十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旺盛的斗志和更加清晰的思路。
“无法支持原有结论”,这七个字,在专业人士口中是严谨的保守,在聂虎他们听来,却无异于胜利的号角。它至少证明了,那几乎将龙门药业置于死地的“铁证”,很可能存在重大问题。
“柱子,把你刚才说的,关于可能产生质谱干扰的所有天然成分、工艺中间体、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未知衍生物,全部列出来,形成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附上相关的文献依据和我们内部的检测数据备份。”聂虎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语速飞快,“清璇,你马上联系公司聘请的独立第三方检测机构,把省院这个初步沟通情况,以非正式但严谨的方式同步给他们,请他们从专业角度提供一些佐证或分析支持。同时,准备一份给市食药监局的正式函件,不直接说省院的结论,但强调我们复检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需要深入核查的技术疑点,请求他们关注,并希望他们能就之前检测的具体样本来源、流转过程、以及检测的原始图谱数据,与我们进行更透明的沟通。”
“虎哥,你是怀疑……”叶清璇瞬间明白了聂虎的意图。
“不是怀疑,是必须查清楚!”聂虎眼神锐利,“如果我们的药没问题,那有问题的,要么是送去市检验院的那份样品,要么就是检测过程本身!省院的初步结果给了我们底气,我们现在必须主动出击,把水搅浑,逼他们把样本来源和检测细节摆到台面上来!”
柱子也反应过来,狠狠一拍大腿:“对!市院那边当初抽检,是从我们仓库直接拿的货。如果样品本身在抽检前就被做了手脚,或者在送去检验的路上,甚至在检验院里被人动了手脚,那就有意思了!我这就去把那天市局来抽检的监控录像,从他们进仓库开始,到封样带走,所有的画面,一帧一帧再仔细看一遍!还有仓库那几天的进出记录,保管员是谁,谁接触过那批货,全部再筛一遍!”
聂虎点头:“对,柱子,你重点查样品!清璇,你负责和官方、第三方沟通,施加压力。另外,报警的事,要催一催,把省院这个新情况作为线索补充给经侦那边,请求他们介入调查样品可能被调包或污染的问题。”
“还有那些所谓的‘消费者投诉’!”刘浩在一旁憋了半天,这时也跳了起来,“我这边整理出很多疑点,IP集中,话术模板化,投诉照片有明显的PS痕迹或者来源可疑,有些人我们顺着留下的电话打回去,根本就是空号或者不承认!这些都可以作为我们被恶意构陷的佐证!我马上去把这些材料也整理好,和报警材料一起递上去!”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笼罩在龙门药业上空的阴云,似乎被省院的这通电话撬开了一道缝隙,让新鲜的空气和一丝光亮透了进来。但这道光,也照亮了前方更为崎岖和险恶的道路——他们不仅要证明自己的清白,还要找出那个栽赃的黑手,以及他可能存在的同谋。
两天后,柱子那边率先有了突破性进展,但并非在监控录像中。
“虎哥!有发现!”柱子几乎是撞开了聂虎办公室的门,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打印纸,脸上混合着兴奋和凝重。
“坐下说,慢慢说。”聂虎示意他关门。
柱子喘着粗气,将打印纸摊在聂虎桌上。那是几份从仓库管理系统中导出的、关于YL-GF-20231015批次产品的详细出入库及库存移动记录,旁边还附着一张手绘的简易仓库货位图。
“我按你说的,重新捋了那批货从生产出来到被市局抽走之间,在仓库里的每一天、每一个动作。”柱子指着记录上的几行,“你看这里,10月18号下午,也就是市局来抽检的前一天下午,这批货在仓库的货位有过一次调整记录,是从A-3区调整到了B-7区,理由是‘规范货位,方便盘点’。操作人是仓库保管员,老王。”
“老王?”聂虎对这个人有印象,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员工,建新厂时招进来的,平时话不多,干活还算踏实,是柱子从老厂带过来的一个班组长推荐的亲戚。
“对,就是他。我当时就问老王了,他说那天下午确实是他调的货位,因为那几天A区要进一批新包材,地方不够,就把这批成品挪到了比较靠里的B区。听起来合情合理,我当时也没多想。”柱子脸色沉了下来,“但我今天重新看监控,特别是重点看10月18号下午B-7区附近的监控,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B-7区,正好是监控死角!”柱子咬着牙说,“咱们仓库的监控是为了防盗和防火装的,覆盖面没那么全,B-7区那边因为靠着墙壁和消防通道,有两个摄像头因为角度问题,存在大概十几平米的盲区。而老王挪过去的货,正好有一部分堆在了那个盲区里!”
聂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也就是说,从10月18号下午挪过去,到10月19号上午市局来抽检,这批货在盲区里待了至少一个晚上?”
“没错!”柱子重重点头,“而且,我问了当晚值班的保安,也查了打卡记录,老王那天是白班,下午五点就下班走了。但有个上夜班的装卸工跟我说,他大概晚上十点多去B区取东西(隔壁货架放的是其他物料),好像看到B-7区那边有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老鼠或者线路问题。因为那里是盲区,他也没过去看。”
“手电筒光……”聂虎喃喃重复,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一个下班后的仓库保管员,在深夜出现在监控盲区的货架旁?巧合?
“还有更蹊跷的。”柱子指着另一份记录,“我后来去查了那天晚上仓库的电子门禁记录和值班表。老王确实在五点零三分刷门卡离开了。但是,凌晨一点左右,仓库的后勤通道小门(平时走垃圾车和运货平板车的),门禁系统有一次异常记录,显示‘门锁故障,手动开启’,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值班保安当时在监控室,那个小门附近没有摄像头,他听到报警以为是误报,去检查了一下没发现异常,就重置了系统。”
时间、地点、人物、异常事件……当这些点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你的意思是,老王可能有问题?他利用调换货位,把问题产品放到了监控盲区,然后半夜又偷偷回来,在盲区里对那批货做了手脚?然后第二天市局来抽检,恰好就抽到了被动过手脚的货?”叶清璇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听到了柱子的叙述,脸色凝重地分析道。
“不是可能,是极有可能!”柱子眼中闪过戾气,“我查了老王最近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还没发现明显异常,但这不是一两天能查清的,得让警方来。但我问过跟他关系近的几个人,他老婆好像前阵子生病住院了,花了不少钱,他最近好像特别缺钱,还跟人抱怨过工资低。”
动机似乎也有了。钱,往往是撬动人心最直接的杠杆。
“先别打草惊蛇。”聂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们现在只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老王如果真是内鬼,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周天豪不会直接和他接触。我们现在动了老王,很可能惊动背后的人,到时候他们切断联系,我们反而被动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柱子急了。
“监控。”聂虎吐出两个字,目光冰冷,“既然我们知道B-7区是盲区,也知道了大概的时间点,那就从其他角度找证据。柱子,你去查,10月18号晚上,公司大门、附近道路、甚至老王家和公司之间可能路线的公共监控,想办法搞到。虽然难,但不是没可能。另外,查一下老王那天晚上的行踪,有没有人证明他在家。还有,那个‘门锁故障’也很可疑,查一下那扇门的维修记录,以及那天晚上除了保安,还有谁接触过那扇门或者钥匙。”
柱子眼睛一亮:“明白了!我这就去!挖地三尺也要把证据找出来!”
“清璇,”聂虎转向叶清璇,“省院那边,有进一步的消息吗?还有,我们给市局的函件,有回复吗?”
叶清璇点点头,又摇摇头:“省院那边,刘工说更深入的排查和结构鉴定需要时间,暂时没有新结论。市局那边……”她苦笑了一下,“王科长收了我们的函件,态度倒是好了点,但只说他们会‘关注’,关于样品流转和原始数据,以‘案件正在调查中,不便透露更多细节’为由,拒绝了我们的要求。不过,他私下跟我说,如果我们有更确凿的证据,可以向他们正式提出申请。”
“意料之中。”聂虎并不意外,“官方的流程就是这样。看来,关键还是得靠我们自己找到铁证。老王是一条线,市检验院那边,会不会也有问题?”
“你是说……检测环节也可能被动了手脚?”叶清璇皱眉。
“不排除这个可能。”聂虎沉吟道,“如果样品本身没问题,但检测结果有问题,那要么是仪器误差,要么是人为操作。省院的初步结论是‘干扰信号或未知成分’,这说明市院的检测方法和结论可能存在瑕疵,甚至……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我们没有证据,也不能乱说。当务之急,是坐实样品被调包的事!”
就在这时,刘浩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虎哥,清璇姐!有发现!我找了技术高手,深挖了几个闹得最凶的‘消费者’账号,你们猜怎么着?其中三个账号,虽然注册信息、IP地址看起来天南海北,但他们的登录设备识别码和网络行为特征高度相似!而且,这三个账号集中发布投诉信息的时间段,有重叠登录同一个网络游戏加速器的记录!这很可能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操纵的水军账号!”
“能锁定位置吗?”聂虎立刻问。
“很难,对方用了多重代理和虚拟定位,藏得很深。但至少证明,这些投诉是有组织的,不是自发的!这可以作为我们报警材料的有力补充!”刘浩挥舞着手里的分析报告。
“好!”聂虎精神一振,内查、舆论、官方沟通,几条线都开始有了眉目,尽管还只是线索,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两眼一抹黑的状态。“浩子,把这些证据链,连同老王那边的疑点,一并整理好,以‘发现涉嫌商业陷害新线索’为由,正式向公安机关补充报案材料,要求立案侦查!同时,通过我们信任的媒体渠道,适当放出一些风声,就说龙门药业已掌握关键证据,证明此次质检风波疑似有人恶意构陷,已正式报警并请求公安机关介入。注意措辞,用‘疑似’,但要显得有底气!”
舆论战,不仅要防守,也要适时反击,给对方施加压力。
叶清璇补充道:“另外,省院那边的结果虽然还没最终出来,但我们可以先以‘配合调查,澄清事实’为由,邀请一两家之前关系比较好、且比较有公信力的行业媒体或科普自媒体,来我们公司做一次透明的探访,重点展示我们的原料源头、生产环境和质量管控,特别是药材的溯源体系和生产环节的可视化记录。不直接反驳质检报告,而是用事实侧面证明我们的可靠性。”
“可以,你去安排,但要确保万无一失,别被抓住任何把柄。”聂虎同意。
众人分头行动,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聂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不肯散去的零星记者和“抗议者”,眼神冰冷。
成分的异常,像一把钥匙,不仅可能打开洗刷冤屈的大门,更可能打开一扇通往阴谋深处、揭示肮脏真相的门。老王仓库里的手电筒光,网络水军的重叠IP,市检验院那份语焉不详的原始数据……这些碎片,正在被一块块拼接起来。
周天豪,你以为躲在幕后,用钱铺路,用权开道,就能一手遮天,用一纸报告和一群水军轻易碾死我们?
聂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错了。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小看了“真”的力量,也小看了我们这群从泥泞里爬起来、把信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刨根问底的决心。
成分异常,仅仅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