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疑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龙门药业紧绷的内部激起了隐秘而剧烈的涟漪。聂虎没有打草惊蛇,但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悄然撒开,目标直指这个在龙门药业干了近两年、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不起眼的仓库保管员。
柱子是这场隐秘调查的核心执行者。他避开了公司里所有可能引起注意的渠道,动用了自己早年混迹市井时积累的、不那么合法但绝对可靠的人脉关系。调查分几条线同时进行,悄无声息,却又迅捷如电。
第一条线,是老王10月18号夜间的行踪。柱子找到了一个以前跟着他做事、现在在跑“闪送”的兄弟,给了他老王家的地址和老王的照片。“不干别的,就去那片转转,打听打听,18号晚上,有没有人看见他出门,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他。”柱子塞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低声道,“兄弟,事关重大,嘴巴严实点,用你的办法,别让人注意到。”
第二条线,是围绕着那扇“故障”的后勤通道小门。柱子没有直接去问当晚值班的保安,而是找到了负责厂区物业和安保外包公司的负责人——一个以前受过柱子恩惠、有点江湖气的老相识。几杯酒下肚,柱子“随口”问起厂里安保有没有什么漏洞,特别是门禁系统。对方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可靠,柱子便“好奇”地提到听说有一次半夜误报警。负责人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有一次,但系统日志显示是门锁的传感器瞬时故障,很快就恢复了,他们检查过,门锁好好的,可能是小动物碰了或者线路受潮,就没当回事。柱子又“无意”问起,那扇门的钥匙除了保安,还有谁能接触到。负责人说,按照规定,只有保安队长和副队长有全套钥匙,但仓库和后勤的几个主管,因为有时需要夜间出入搬运东西,也申请了那把门的钥匙,都有登记备案。柱子要来了名单,老王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条线,是老王最近的经济状况和通讯往来。这个更隐秘,柱子通过一个“懂技术”的朋友,设法调取了老王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详单和银行流水(当然,手段并不完全合法)。通话记录显示,在十月初到十月中旬,也就是质检风波爆发前的一段时间,老王与一个本地号码有过多次短暂通话,而这个号码,经初步查询,登记在一个与周家旗下某贸易公司有间接关联的人名下。银行流水则更直观地显示,在10月20号,也就是市局公布质检报告、龙门药业陷入全面危机后的第三天,老王一个平时不怎么使用的储蓄卡里,突然多了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外地的、与医药行业毫无关联的个人账户。
手电筒光、门禁“故障”、钥匙权限、可疑通话、蹊跷转账……当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拼凑起来,一个清晰的轮廓逐渐浮现:老王,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仓库保管员,利用职务之便,在质检抽检前夜,很可能潜入仓库监控盲区,对即将被抽检的“愈灵”产品做了手脚,而指使他、并给予他丰厚报酬的,极有可能就是周天豪的人!
“王八蛋!吃里扒外的东西!”柱子看到银行流水截图和通话记录时,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一拳狠狠砸在墙上。他想起当初老王来求职时,是他一个老兄弟说情,看这人老实本分,家里困难,才招进来的。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先别急。”聂虎的声音异常冷静,他仔细看着柱子带回来的所有材料,眼神锐利如刀,“这些只是间接证据。通话记录可以解释是打错了或者推销电话,银行转账他可以说是亲戚借款。没有他往产品里加东西的直接证据,没有他和周家人接触的录像或录音,就不能算铁证。而且,他具体是怎么做的?双氯芬酸钠是化学原料,他一个仓库保管员,从哪里搞到?又是以什么形式掺进去的?这些我们都不清楚。贸然动他,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陷害。”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他逍遥法外?”柱子急道。
聂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是缺钱吗?不是心里有鬼吗?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跳出来。”
他低声对柱子和旁边同样面色凝重的叶清璇、刘浩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第二天,一切似乎如常。龙门药业依旧处于半停摆状态,但内部气氛在聂虎那次讲话后,稳住了不少。老王也像往常一样,准时上班,在仓库里清点整理那些积压的退货,只是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眼神有些躲闪,偶尔会看着那些印有“愈灵”商标的纸箱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午,聂虎突然召集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开会,叶清璇、柱子、刘浩都在。会议主题是“应对当前危机及后续生产安排”。会上,聂虎先是通报了公司面临的严峻形势——现金流紧张、渠道断裂、负面舆论汹涌,直言不讳地表示,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公司可能不得不进行“人员优化”(即裁员)甚至考虑“暂时性歇业”。与会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接着,聂虎话锋一转,提到了警方已经正式受理了公司关于“疑似商业陷害”的报案,并已展开调查。“警方那边传来一些初步消息,”聂虎用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清的语气说,“他们调取了公司内部和周边的一些监控,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况。另外,在调查某些资金来源时,也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线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在场所有人。老王坐在后排角落,低着头,但聂虎敏锐地注意到,在听到“监控”和“资金来源”时,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散会后,老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连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叫他都没听见。
柱子按照计划,在老王回到仓库后不久,就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沉重地走了进去。
“老王,忙着呢?”柱子打招呼。
“啊……柱、柱总监。”老王吓了一跳,手里的盘点本差点掉地上,连忙捡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没忙啥,就盘点一下退货。”
“唉,这么多货,退回来也是压着,看着就愁人。”柱子叹了口气,走到老王身边,状似随意地靠在一个货架上,压低了声音,“老王,你听说了吗?聂总刚才在会上说的,警方查到些线索了。”
老王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声音干涩:“是、是吗?查、查到什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警方保密。”柱子摇摇头,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我听聂总跟叶总私下说,好像查到那天晚上,仓库这边有点不对劲,监控好像拍到点什么影子,还有门禁记录也有问题……另外,好像还查到给那个内鬼打钱的人了,是个外地账户,正在追查资金来源呢。啧啧,也不知道是哪个黑了心的,为了点钱,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把咱们公司害成这样。聂总说了,等抓到人,非让他把牢底坐穿不可,还得赔得倾家荡产!”
老王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柱子仿佛没看见他的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老王啊,你是老员工了,仓库这块你熟,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或者想起什么,可得赶紧跟我说。现在这关头,戴罪立功还来得及,要是等警察找上门,那可就晚了。”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老王一眼,转身离开了仓库。
柱子走后,仓库里只剩下老王一人。他呆立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挣扎。柱子那番“私下听说”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警方查到监控了?查到门禁了?还查到打钱的账户了?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自己了?那个外地账户……对方不是说绝对安全查不到吗?难道……对方把自己卖了?
越想越怕,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仿佛已经看到冰冷的手铐,看到家里病床上妻子的泪眼,看到因为自己一念之差而毁掉的一切……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也许……也许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老王的精神防线开始崩溃。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仓库里转了几圈,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他想给那个联系他的人打电话质问,又不敢。他想找柱子坦白,又怕对方只是试探。恐惧和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终于,在临近下班,仓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老王做出了决定。他颤抖着手,拨通了柱子的电话。
“柱、柱总监……我、我有事想跟您说……很重要的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柱子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尽量放平和:“什么事?在电话里说?”
“不、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我、我能去您办公室吗?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
柱子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聂虎和叶清璇,聂虎点了点头。
“行,你来我办公室吧,现在没人。”柱子说道。
十分钟后,老王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地走进了柱子的办公室。当他看到办公室里不止柱子一人,聂虎和叶清璇也赫然在座,并且都用一种冰冷锐利的目光看着他时,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聂、聂总……叶总……”老王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老王,坐。”聂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王哪里敢坐,他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涕泪横流:“聂总!柱总监!我错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该死啊!”
他终于崩溃了,在聂虎三人冰冷的目光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将一切都倒了出来。
原来,在一个多月前,他妻子旧病复发,急需一笔钱做手术。他四处借钱无门,正焦头烂额时,一个多年前在饭局上认识的、据说在“大公司”做事的“朋友”联系上了他,嘘寒问暖之后,“不经意”地透露有条“财路”,事成之后能给十万。一开始他也不敢,但当对方说出只是让他“帮个小忙”,在指定时间把仓库里一批货挪到指定位置,并且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商业竞争的小手段”,再加上对方把五万定金直接打到了他卡上,看着妻子痛苦的样子,他最终咬牙答应了。
10月18号下午,他按照指示,以“规范货位”为由,将即将被抽检的那批“愈灵”产品挪到了B-7区监控盲区。深夜,他用私配的钥匙(他以“有时晚上需要接收紧急物料”为由,早就偷偷配了一把)打开了后勤通道小门,溜了进来。在盲区里,他按照对方提供的、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他不知道是什么,对方只说是“一种让检测有点异常但无害的东西”),戴着手套,将其小心地涂抹在了几十个样品包装的封口内侧和膏体表面不易察觉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清理了现场,悄悄离开。
“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啊!那人说就是一点添加剂,让检测有点波动,影响不了药效,也吃不死人……我以为是竞争对手搞的小动作,没想到会闹这么大!聂总,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公司,我老婆还在医院躺着,我不能坐牢啊聂总!”老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住地磕头。
聂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一点添加剂?无害?这拙劣的谎言,却足以毁掉一个企业,毁掉上百人的生计!周天豪,你好毒的手段!用区区十万块,就买通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小人物,撬动了整个阴谋最关键的一环!
“那个联系你的人,是谁?长什么样?怎么联系?”叶清璇冷静地问道,同时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我、我不知道他真名,他一直让我叫他‘强哥’。”老王抽噎着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平头,左边眉毛上有道疤……电话就是这个。”他报出了一个号码,正是柱子查到的那个与周家有关联的号码。“钱是后来另外一个外地账户打来的,我只有账户,不知道是谁。”
“你们怎么交接东西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附近一个小茶馆,他给了我那个小塑料袋和手套。后来就是电话联系……”
“那包粉末的塑料袋还在吗?”柱子追问。
“没、没了……他让我用完就烧掉冲进下水道,我照做了……”
聂虎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证据链还不够完美,但老王的供述,已经将整个栽赃过程的轮廓勾勒得七七八八。有了这个突破口,剩下的,就是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强哥”,以及他背后的周天豪!
“你的话,我们都录下来了。”聂虎睁开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老王,“你想戴罪立功,可以。但光说没用,你要配合我们,拿到更扎实的证据。那个‘强哥’,如果再联系你,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老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知道!我知道!聂总,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一定将功补过!”
聂虎示意柱子将老王带下去,先控制起来,避免他反水或向对方报信。
办公室里只剩下聂虎和叶清璇两人,气氛凝重而肃杀。
“人证有了,虽然物证还缺一点,但老王的供述,加上通话记录、银行流水、钥匙、监控死角这些旁证,还有省院那边‘成分异常’的检测结论,应该足够让警方正式立案,并对那个‘强哥’和周天豪展开调查了。”叶清璇分析道,眼中也燃烧着怒火。
聂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而冷冽:“报警,把老王的口供、所有证据,一起交给警方。另外,以公司的名义,正式向市食药监局提交紧急情况说明,指出我们有证据表明之前抽检的样品可能被人为污染,请求他们暂停或重新评估之前的检测报告,并协助警方调查。还有,通知浩子,可以适当加大舆论反击的力度了,重点强调我们已掌握关键证据,证明此次事件系人为陷害,警方已介入,真相即将大白!”
内鬼,终于浮出水面。虽然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但扯出这根线,就能拉出后面隐藏的庞然大物。
周天豪,你的末日,快到了。聂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场仗,才刚刚进入反攻阶段。老王的口供是利器,但如何用好这把利器,撬开“强哥”的嘴,直指周天豪,并将所有证据形成无可辩驳的铁链,才是接下来的关键。风暴眼的中心,一场决定生死的大逆转,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