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痛哭流涕的供述,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真相的第一道锈锁。然而,仅有口供是远远不够的。在法律的天平上,尤其是在面对周天豪这样手眼通天的人物时,孤证难立,需要形成完整、牢固、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条。而监控录像,正是将口供转化为实证,并将矛头指向幕后黑手的关键一环。
老王虽然交代了潜入仓库、涂抹可疑粉末的过程,也指认了“强哥”的相貌特征,但他声称已将作案用的手套和塑料袋销毁,也没有留下任何与“强哥”直接交易的录音、录像或书面证据。那个神秘的白色粉末究竟是什么,是否就是双氯芬酸钠,也还需要专业鉴定(省院的检测指向干扰或未知成分,但警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因此,找到能够佐证老王供述、特别是能清晰记录“强哥”与老王接触或“强哥”在案发时段出现在关键地点的监控影像,就成了当务之急。
这一次,不再是柱子动用私人关系进行的地下侦查。在拿到老王签字画押的初步询问笔录(律师在场见证,程序合法)后,聂虎和叶清璇当机立断,再次前往辖区公安局经侦支队,正式补充报案材料,并将老王作为重要线索和证人移交。
负责此案的陈队长,一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警官,仔细听取了聂虎的陈述,翻阅了老王的口供、银行流水、可疑通话记录等材料,又看了柱子之前整理的关于仓库货位调整、门禁异常、B-7区监控死角等情况的说明。他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如果这位王保管员的供述属实,那么这很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通过收买内部人员、篡改或污染送检样品、从而进行商业诽谤和不当竞争的案件,性质恶劣。”陈队长敲了敲桌面,目光如炬,“你们之前报案时提到的网络水军攻击,我们网安那边的同事也在跟进,确实发现了大量异常账号和协同作案的特征,与你们提供的材料可以相互印证。现在又有了内部人员的直接指证,这个案子的脉络就清晰多了。”
“陈队,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特别是能够将那个指使老王作案的‘强哥’,以及他背后的主使揪出来的证据。”叶清璇急切地说,“老王提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家附近的‘清心茶馆’,作案前夜他也曾潜入仓库。这些地方,很可能有监控拍到他们。”
陈队长点点头:“放心吧,既然已经立案,并且有了明确方向和嫌疑人特征,我们警方会依法展开全面侦查。调取相关地点、时段的公共监控和社会面监控,是我们的常规工作。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聂虎和叶清璇,“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对方真是有备而来,反侦查意识很强,可能不会在公共监控下留下清晰影像,或者会进行伪装。而且,时间过去了一段时间,部分监控录像可能已经被覆盖。”
“我们明白。但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突破口。”聂虎沉声道,“陈队,需要我们怎么配合,我们全力支持。仓库内部的所有监控权限,包括可能被覆盖的原始存储,我们都可以无条件提供。老王那边,我们也已经做了工作,他愿意配合警方,争取宽大处理。”
“好。”陈队长雷厉风行,立刻安排手下干警,一组前往老王家中,对他进行正式讯问并固定证据,特别是获取关于“强哥”外貌、口音、衣着等更详细的描述;另一组则直奔“清心茶馆”及周边区域,调取近一个月的所有监控录像;还有一组,则前往龙门药业厂区,在技术人员的协助下,仔细勘验仓库B-7区现场,并调取、封存厂区内外,特别是10月18日夜间前后几天的所有监控记录。
警方专业力量的介入,效率远非柱子之前的个人调查可比。很快,消息陆续反馈回来。
前往老王家的民警反馈,老王情绪基本稳定,在妻子(已被妥善安排转院并垫付了部分医疗费,聂虎授意,既是人道关怀,也是安抚策略)的劝说和政策的感召下,提供了更多关于“强哥”的细节:左眉骨上的疤痕比较新,像是刀伤,说话带一点邻市口音,喜欢用右手抽烟,无名指戴着一个很粗的银色骷髅头戒指。第一次在“清心茶馆”见面时,对方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背一个黑色单肩包。这些细节,极大地丰富了嫌疑人的画像。
与此同时,前往“清心茶馆”的侦查员也取得了关键进展。茶馆内部有一个对着门口和大厅的监控探头。在老王指认的见面日期(大约在质检风波前二十天左右)的监控录像中,侦查员真的找到了一个与老王描述高度吻合的男人!虽然画面清晰度有限,但左眉骨的疤痕、大致的年龄体态、深灰色夹克、黑色单肩包,甚至其抬手时,右手无名指上那个略显夸张的银色骷髅头戒指的闪光,都被捕捉到了!更重要的是,监控清晰地拍到了老王与该男子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的画面,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老王那局促不安的样子和对方略带逼迫感的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太好了!”得到消息的柱子狠狠挥了下拳头。有了这段录像,至少证明了老王关于“与‘强哥’见面”的供述是真实的,也锁定了“强哥”的体貌特征,为下一步的追踪和辨认提供了直接依据。
然而,关于10月18日深夜,老王潜入仓库的关键行动,以及“强哥”是否曾出现在厂区附近,调查却遇到了困难。
警方技术人员对龙门药业的厂区监控系统进行了彻底梳理。正如柱子之前发现的,B-7区确实是盲区,没有直接拍到当晚的作案过程。但警方在反复查看仓库其他角度和厂区外围的监控时,有了新的发现。
在10月18日晚上11点47分,厂区西侧围墙外,一个比较隐蔽的、对着一条小路的治安监控,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与“强哥”有些相似,背着一个类似单肩包的轮廓,在小路尽头徘徊了片刻,然后消失在了监控范围之外。而那条小路,恰好通往龙门药业后勤通道小门所在的那条偏僻巷道。时间点,与老王供述的、他接到“强哥”电话指示准备行动的时间段基本吻合。
“这个人很可疑。”陈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指着定格的模糊画面说,“虽然看不清脸,但体态、背包,以及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与王某某的供述存在关联。他在这里徘徊,很可能是在等待,或者观察,甚至可能是与潜入仓库的王某某进行某种呼应或确认。”
“另外,”技术民警补充道,“我们对你们厂区后勤通道小门的门禁系统日志进行了深度分析,发现10月18日深夜的那次‘门锁故障,手动开启’记录,其触发信号与正常故障或外力触碰产生的信号波形存在细微差异,更接近于……用某种特殊工具或方式进行的非正常开启。当然,这需要更专业的鉴定,但足以说明那次开门事件并非偶然。”
虽然没有直接拍到老王在仓库内作案的画面,也没有拍到“强哥”与老王在当晚接触,但外围监控的模糊身影、门禁系统的异常记录,与老王关于深夜接到电话指示、用私配钥匙开门潜入的供述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指向性很强的间接证据链。
“现在的问题是,”叶清璇思索道,“即便有这些,要直接证明这个模糊身影就是‘强哥’,并且证明他指使老王在样品中掺入了双氯芬酸钠,证据链还不够闭合。我们还需要找到‘强哥’这个人,以及他获取和传递违禁药物的渠道。还有,最关键的是,要证明他背后的主使是周天豪。”
陈队长手指敲击着桌面,目光沉稳:“一步步来。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对这名外号‘强哥’的嫌疑人进行立案侦查并实施抓捕。他的体貌特征很明显,左眉刀疤,骷髅头戒指,邻市口音。我们已经将相关信息下发到各派出所和路面巡警,并申请对其可能的落脚点、社会关系进行排查。只要找到他,很多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至于周天豪,”陈队长看向聂虎,语气严肃,“他是知名企业家,社会关系复杂。在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指向他之前,我们警方办案也要讲究证据和程序。不过,如果这个‘强哥’到案,并供出与周天豪或其指使人的关联,那我们自然可以依法传唤甚至采取进一步措施。你们提供的,关于周天豪之前威胁电话以及与你们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情况,我们也会作为背景参考。”
聂虎点点头,他知道警方的难处,也相信法律的公正。周天豪不是普通人,动他必须有铁证。“陈队,我们相信警方。另外,关于那包白色粉末,虽然被老王销毁了,但我们怀疑其主要成分可能就是双氯芬酸钠。我们之前送到省检验院复检的样品,初步结论是‘干扰信号或未知成分’,无法支持市院的‘非法添加’结论。这是否能从侧面说明,市院检测的样品可能被污染,或者检测本身有问题?”
陈队长接过叶清璇递上的省院初步沟通记录(非正式报告),仔细看了看:“这份材料很重要。如果最终省院的正式报告确认样品中不含或无法检出双氯芬酸钠,那么市院的那份报告就成了无源之水。再结合王某某关于在样品上涂抹不明粉末的供述,以及我们正在追查的嫌疑人‘强哥’,整个栽赃陷害的链条就能清晰很多。我们也会就市检验院的原始检测数据和样品流转记录,与药监部门进行沟通核查。任何环节出了问题,都跑不了。”
会议结束后,聂虎和叶清璇走出公安局。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阑珊。连续多日的高压和奔波,让两人都显出了深深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带着希望的光芒。
“陈队他们很专业,效率也高。”叶清璇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只要抓住那个‘强哥’,让他开口,周天豪就跑不了。”
聂虎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警方抓人上。周天豪既然敢这么做,肯定留了后手。那个‘强哥’不一定那么容易抓到,就算抓到,也未必能轻易撬开他的嘴。我们要做多手准备。”
“你是说……”
“省院的最终报告,必须尽快拿到,那是我们洗刷罪名最直接的武器。”聂虎目光坚定,“舆论上,浩子那边可以适当放出一些风声了,就说警方已经锁定重要嫌疑人,案件取得重大进展,但我们暂时不透露细节,只说相信法律会还我们清白。给周天豪施加压力,也给我们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还有,内查不能停。老王是仓库保管员,他能接触到成品,但双氯芬酸钠这种原料,他是从哪里搞到的?公司内部,是否还有其他环节被渗透?这些,柱子还得继续深挖。”
叶清璇点头,她明白聂虎的担忧。扳倒周天豪这样的地头蛇,绝非易事,必须步步为营,证据扎实,不能有任何闪失。
回到公司,已是深夜。办公楼里依旧亮着几盏灯,是刘浩带着公关部的同事在加班,监控网络舆论,准备明天的舆论引导材料。车间里,柱子安排的值班人员还在坚守岗位,维护着那几条低负荷运转的生产线。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聂虎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监控排查找到了线索,但核心的铁证还未到手;内鬼浮出水面,但背后的黑手依然隐藏在迷雾之中;省院的报告是希望,但等待的过程依旧煎熬。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周氏集团大楼依旧璀璨的灯火,眼神冰冷。周天豪,你现在是不是正坐在那高高的办公室里,得意于自己的手段,以为已经将我置于死地?
你错了。监控的镜头,已经记录下了你爪牙的影子;警方的天网,正在向你收紧;而我和我的兄弟们,也绝不会倒下。
这场战斗,远未结束。但反击的号角,已经嘹亮吹响。从老王崩溃的供述,到监控中模糊却关键的身影,每一步,都在将那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暴露在阳光之下。
下一步,就是等待省院的铁证,和警方抓捕的雷霆一击。而龙门药业,将在废墟之上,倔强地挺直脊梁,等待着沉冤得雪、重见天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