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夜班工人(1 / 1)

老王的内鬼身份虽然浮出水面,并提供了指向“强哥”的关键线索,但警方对“强哥”的追查并非一蹴而就。这个左眉带疤、行事谨慎的家伙,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在茶馆会面后便似乎切断了与老王的所有直接联系,电话号码停用,常用的几个落脚点也人去楼空。警方虽然布下天罗地网,但偌大一个城市,要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并非易事。时间在等待和焦灼中一天天过去,省检验院的最终报告也还需几日才能出炉,龙门药业依然背负着“问题产品”的污名,在舆论和市场的夹缝中喘息。

聂虎深知,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警方抓捕“强哥”这一条线上。老王的供述揭开了阴谋的一角,但整个栽赃链条上,还有许多未解的谜团:那包神秘的白色粉末究竟是什么?老王只是涂抹在样品包装上,就能导致检测出“双氯芬酸钠”吗?他是如何获得这种专业化学品的?除了仓库保管员老王,在生产、质检、物流等其他环节,是否还存在被渗透的漏洞?尤其是双氯芬酸钠这种化学原料,它的来源,是内部流出,还是外部带入?

带着这些疑问,聂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内部排查。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范围也进一步缩小。柱子领命,开始了新一轮、更加细致的筛查,重点聚焦在“YL-GF-20231015”这个涉事批次产品的生产周期内,所有可能接触到原料、半成品、乃至最终成品的环节和人。

“原料库是重中之重!”柱子对着手下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核心班组长,在车间旁的小会议室里布置任务,“那个批次的药材进出记录、领用单、尤其是可能接触人员的记录,给我一笔一笔对,一个环节一个环节过!特别是那些非生产必须、但有权限进入原料库的人员,比如质检员、设备维修工、甚至清洁工,一个都不能漏!”

“还有,”聂虎补充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生产线上,虽然流程自动化程度高,但投料、配料、混合这些关键工序,还是有人工参与和监督。那个时间段,当班的工人、带班长、工艺员,全部重新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谁突然请假、谁情绪不对、谁在非工作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叶清璇则从人事和行政角度入手,调取了那段时间所有员工的出勤、加班、请假记录,以及门禁、饭卡消费等数据,交叉比对,寻找任何不寻常的模式。她还私下找了一些工作年限长、口碑好的老员工谈心,侧面了解那段时间厂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议论或者风吹草动。

排查在高压下秘密而高效地进行着。几天下来,又排除了几个可疑点,但关于“双氯芬酸钠”来源的直接线索,依然如石沉大海。原料库的台账清晰,领用手续完备,没有异常损耗。生产线上的人员也基本稳定,未发现明显异常。仿佛那包导致滔天巨祸的白色粉末,是凭空出现,又凭空被老王用在样品上一样。

“难道真是老王从外面搞来的?他一个仓库保管员,哪来的渠道搞到这种原料药?”柱子烦躁地抓着头皮,眼睛里布满血丝。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这个铁打的汉子也显出了疲态。

聂虎也眉头紧锁。他相信柱子的排查已经足够细致,如果问题不出在原料入库和生产环节,那会不会出在……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夜班。”聂虎突然吐出两个字。

“夜班?”柱子一愣。

“对,夜班。”聂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之前排查,主要集中在白班的正常工作流程。但下料、投毒……或者说动手脚,未必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夜班人少,监管相对松散,是不是更容易钻空子?老王是白班,但他动手是在夜里。那么,提供原料给他的人,或者指导他怎么做的人,会不会也利用了夜班的便利?”

柱子眼睛一亮:“有道理!那个批次的药是10月15号生产的,但老王是在10月18号夜里动的手。这中间三天,药在仓库。但原料的领用、准备,可能更早。夜班的工人,尤其是负责物料准备、设备清洁、或者单纯值守的,有没有可能……”

“查!”聂虎斩钉截铁,“重点查10月12号到10月18号这几天的夜班,特别是涉及原料预处理、辅料准备、以及仓库夜间值守和巡检的所有人员!不光是咱们自己的人,还有外包的保洁、保安!”

新的排查方向确定,柱子立刻带人扑向了夜班记录。龙门药业实行三班倒,夜班通常从晚上十点到次日早上六点,人员相对固定,主要是负责设备看护、部分批次的生产收尾、清洁以及物料准备等工作。相比白班,夜班的管理确实没有那么严格,考勤和记录也相对简单。

柱子调出了那几天的夜班排班表和交接记录,一个一个名字核对,结合门禁刷卡记录和有限的夜班监控(夜班监控覆盖范围比白班小),寻找任何可疑的点。

很快,一个名字进入了柱子的视线:李大勇,原料预处理车间的夜班操作工。在10月14号凌晨的物料领用记录上,有他领取一小批“特殊辅料基剂”的签字。这种“特殊辅料基剂”是用于调节膏体粘稠度的常规辅料,领用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记录显示他领取了5公斤,而当天夜班的实际生产消耗记录只有不到3公斤。剩下的2公斤,去向不明。交接班记录上只是含糊地写着“余料暂存,待处理”。

“李大勇……”柱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干活还算卖力,但平时沉默寡言,不太合群,据说家里负担比较重,老婆没工作,孩子身体不太好,经常私下里打听哪里能多赚点外快。

“他14号凌晨领的料,老王是18号夜里动的手……时间上,倒是来得及。”柱子摸着下巴,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那消失的2公斤基剂……会不会被用来做了什么?”

他立刻调取了原料预处理车间14号凌晨前后的监控。由于是夜班,车间里只有几个关键区域有昏暗的灯光,监控画面并不清晰。但柱子还是从模糊的画面中看到,李大勇在领料回到车间后,并没有立刻将原料倒入指定的预处理罐,而是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逗留了较长时间,似乎在摆弄什么。期间,他还离开了工作区域几分钟,走向了车间角落一个存放清洁工具和部分零散物料的杂物间,那个地方恰好是监控死角。

“有古怪。”柱子心中一凛。他立刻带着两个信得过的兄弟,在白天李大勇休息的时候,直接找到了他租住的城中村小屋。

李大勇对于柱子等人的突然到访显得十分紧张,尤其是在看到柱子那严肃甚至有些阴沉的表情时,眼神闪烁,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大勇,别紧张,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柱子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单独进了屋,屋子狭小凌乱,弥漫着一股廉价烟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柱、柱总监,您……您想问啥?”李大勇声音有些发干,眼睛不敢直视柱子。

“10月14号凌晨,你上夜班,领了5公斤特殊辅料基剂,记得吧?”柱子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李大勇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记、记得……怎么了?”

“领料单上是你签的字。但当天夜班的生产记录显示只用了不到3公斤。剩下的2公斤,去哪了?”柱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那……那剩下的,”李大勇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慌乱地瞟向别处,“我……我按照规程,放在暂存区了,等、等白班的同事来处理……交接本上写了的……”

“暂存区我查了,14号白班的交接记录和物料台账,都没有收到你那2公斤余料的记录。”柱子向前逼近一步,语气转冷,“大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厂里现在出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有人往咱们的货里下了脏东西,害得厂子都快垮了,多少兄弟姐妹饭碗不保!这事要是查不清楚,大家都得完蛋!那2公斤基剂,到底去哪了?你拿去干什么了?”

“我……我没拿!我真的放在暂存区了!可能是……可能是白班的人搞错了,或者……或者被谁顺手用了,没记录!”李大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依然咬死不松口。

柱子看着他那惊慌失措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没有继续逼问那2公斤基剂,而是话锋一转:“大勇,听说你孩子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吃药?最近咋样了?”

提到孩子,李大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露出一丝真实的痛苦和焦虑:“老毛病,哮喘,离不了药……每个月都得花不少钱……”

“是啊,养家糊口不容易。”柱子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特别是咱们在药厂干活的,更知道健康有多金贵,药有多重要。咱们造的要是救命药、良心药,那是积德。可要是造的、经手的药,里面掺了不干不净的东西,害了人,那是什么?那是造孽!断子绝孙的缺德!”

李大勇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勇,”柱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藏锋芒的语气,“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出来干活,求的是个安稳,养家糊口。有时候一时糊涂,被人拿住了短处,或者被点小钱蒙了眼,干了错事,能理解。但错事也分大小。拿厂里点边角料,偷个懒,那是小错。可要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坏了良心,毁了厂子,害了成百上千用咱们药的人,那可不是坐牢赔钱就能了事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大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眼神惊恐。

“仓库的老王,你认识吧?”柱子突然问。

李大勇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他前几天,因为点别的事,被警察带走了。”柱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进去之前,说了不少话。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就能扛得住的。现在警察正在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你做得隐蔽,没人知道?我既然能找上你,警察迟早也能找上你!”

“柱总监!我……”李大勇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泪横流,“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说!到底怎么回事?那2公斤基剂去哪了?谁让你干的?!”柱子厉声喝问,同时悄悄按下了藏在口袋里的录音笔。

“是……是‘疤脸强’!是强哥逼我的!”李大勇瘫坐在地上,掩面哭道,“我孩子住院急着用钱,我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他们就逼我……强哥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个小忙,不仅帮我把债平了,还再给我五万块……我、我实在没办法啊!”

“他要你帮什么忙?”

“他……他给了我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点白色的粉末,没什么味道。让我在夜班的时候,趁没人注意,把粉末混到我要领的那批特殊辅料基剂里,搅拌均匀,然后……然后找机会,把混了粉末的基剂,替换掉一小部分第二天要投用到‘愈灵’生产线上的正常基剂……他说那粉末就是点助剂,能让药膏效果‘更明显’,出不了事……我、我信了他的鬼话啊!”李大勇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柱子心中剧震,原来问题真的出在原料端!老王是在成品上动手脚,而这个李大勇,则是在更上游的原料环节就掺入了东西!双管齐下,确保市局抽检的样品“万无一失”!周天豪,真是好算计!

“那小瓶子呢?粉末还有吗?”柱子强压怒火追问。

“没、没了……强哥让我做完就把瓶子洗干净扔了,粉末都混进去了,一点没留……他说做干净点,谁也不知道……”李大勇哭道。

“混了粉末的基剂,你替换了多少?用到了哪些批次?”柱子心往下沉,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就……就替换了大概两公斤,强哥说不用多,够用就行……用在了10月15号凌晨那批准备投料的基剂里,就是……就是后来生产‘愈灵’那个批次的……”李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

柱子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原料环节被污染,怪不得省院的检测会出“异常信号”,那根本就不是纯粹的双氯芬酸钠,而是混入了不明粉末的基剂所导致的复杂干扰!老王在成品上额外涂抹,只是为了“双保险”,确保检测一定能检出“双氯芬酸钠”!

“那个强哥,长什么样?怎么联系?除了这事,还让你干过别的没有?”柱子最后问道。

李大勇的描述,与老王口中的“强哥”基本一致,左眉刀疤,骷髅头戒指,邻市口音。联系方式也是一个一次性的电话号码,早已停机。他声称只干了这一次,拿到的钱一部分还了高利贷,一部分给孩子交了医药费。

柱子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贫困和愚昧而被利用、如今悔恨交加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愤怒于他的背叛,又可怜他的处境。但法律就是法律,错误已经犯下。

他没有多说,让同来的兄弟控制住几近虚脱的李大勇,自己则走到屋外,拨通了聂虎的电话。

“虎哥,找到了。夜班工人,李大勇,原料预处理环节被收买,在基剂里掺了不明粉末,用在了涉事批次上。”柱子的声音因愤怒和疲惫而沙哑,“和老王一样,指使者也是那个‘疤脸强’。证据……他拿不出实物,但口供和老王能对上,操作细节也清晰。”

电话那头,聂虎沉默了片刻,只有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传来。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控制好人,报警。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陈队长。另外,立刻封存10月15号生产批次所有剩余的原料、半成品、包材,特别是那种‘特殊辅料基剂’,全部取样,送检!这次,我们自己找最权威的第三方机构,和那包不明粉末的残留做比对!”

挂断电话,聂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夜班工人李大勇的供述,如同又一块沉重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整个阴谋的版图。原料端、成品端,双重保险,确保万无一失。周天豪为了搞垮龙门药业,真是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

内鬼不止一个。阴谋的网,比想象的更深、更毒。但再隐秘的网,也会有漏洞。夜班工人这道微光,终于照见了藏匿在黑暗中的又一条毒蛇。

接下来,就是沿着这条毒蛇,揪出那个“疤脸强”,然后,顺藤摸瓜,直捣黄龙!聂虎的眼中,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