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怒喝盖过了所有喜庆的声音。
鞭炮声和锣鼓声都停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地,齐刷刷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妇女正死死拧着顾景国的耳朵,布满风霜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怒火。
“好你个顾景国!你长本事了!你腿都瘸了,从部队回来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我!你是想让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吗!”
这妇人正是顾景国的母亲,顾景琛的堂伯母,刘金英。
顾景国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那么站着,任由他娘拧着耳朵骂,一声不吭,只是那张带着伤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顾中山和苏妙云都懵了,连忙上前。
“大嫂,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快松手。”苏妙云想去拉刘金英的手。
刘金英一把甩开,眼泪哗哗的往下掉,一巴掌拍在顾景国的后背上,拍的“砰砰”响。
“我没你这个儿子!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当兵!看看,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她指着顾景国那条微跛的腿,哭的呼天抢地,“大哥,大嫂,我就只有这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残废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周围的工人和乡亲们开始小声议论。
顾中山也不好看,弟弟年少走丢,死得又早。
弟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好好的孩子送去参军,结果……
“大嫂,你别怪孩子,他也不想受伤的。”顾中山上前一步,挡在了顾景国身前,声音都低了几分。
“可他这腿还能好吗?”刘金英哭着捶打顾中山的胸口,却没什么力气。
顾中山唉声叹气,想了半天,一咬牙。
“大嫂,这样,厂子后面正在盖宿舍楼,我做主,给你在旁边单独起个小院子,你以后就住这儿,让景国就近照顾你,这样可以吗?”
“以后你们家的所有开销,我都会负责。”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顾中山仁至义尽了。
可刘金英却猛的停住了哭声,她一抹眼泪,突然不闹了。
她的耳朵动了动,被一阵清脆又密集的“哒哒哒”声吸引了。
那是从旁边刚建好的新车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刘金英推开顾中山,擦干眼泪,径直就朝着那个新车间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摸不着头脑,只能跟在她后面。
车间里,上百台崭新的缝纫机整齐排列,几十个新招来的女工正在进行岗前培训。
刘金英一眼就盯上了最角落的一个年轻女工。
那女工正笨手笨脚的缝着一块的确良布料,布料在她手里拧成了麻花,走线歪歪扭扭。
“你这是缝衣服还是搓绳子呢?”刘金英的大嗓门在车间里炸开,“手那么笨,还学人家做裁缝?布料都让你糟蹋了!”
年轻女工被骂的脸一红,手足无措的停了下来。
刘金英嫌弃的“啧”了一声,一把将她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起开,看我的。”
她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连试都没试,一脚踩下踏板。
“嗡——”
那台缝纫机瞬间发出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高速运转声。
刘金英双手扶着布料,脚下踩的飞快,那块原本不听话的布料在她手下乖顺的滑过,缝纫机的针头快的只剩下一道残影。
针角又直又圆,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刘金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村妇,这手艺,让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实在很难想象不久前,这个手艺精湛的人,还在撒泼打滚。
这速度,这技术,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都比不上。
刘金英做完,还不解气,又换了种针法,踩着缝纫机玩起了花样,布料在她手里像是活了过来,速度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三婶,您……”顾景琛都有些意外。
“看什么看?”刘金英停下手,白了顾景琛一眼,那股子泼辣劲又上来了,“我娘家,祖上就是给宫里做苏绣的,传到我这代,虽然落魄了,但这点手艺还没丢。”
她拍了拍缝纫机,下巴扬的老高。
这话一出,全场都炸了锅。
苏绣传人?天呐!
林挽月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她拨开人群,笑眯眯的走上前。
“三婶,您这手艺,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刘金英下巴一扬。
“我们厂正缺一个您这样的技术总指导,平常的时候指导一下大家,顺便帮着把控一下衣服的质量。”林挽月笑眯眯的开口,“我给您开工资,一个月底薪八十块,您看怎么样?”
“多……多少?”刘金英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十块!
要知道,现在外面的老工人,一个月也才三四十块!
周围的女工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工资,也太高了。
“八十。”林挽月说的斩钉截铁,“以后您就是我们厂的技术总顾问,您说了算。”
“当然,咱们厂还有奖金,那才是大头。”
刘金英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她看着眼前这几百台崭新的缝纫机,再看看林挽月那张真诚的笑脸,刚才那股子怨气,早就没了。
“干!”她猛的一拍大腿,中气十足。
一场家庭矛盾,就这么戏剧性的解决了。
顾家,不仅没多个累赘,反而白捡了一个大神级的外援。
……
夜深了。
厂里和工地上都安静了下来。
顾景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就着月光,一根接一根的抽着劣质的旱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条僵直的左腿显得格外醒目。
顾景琛从屋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扔过去一根带过滤嘴的好烟。
顾景国愣了一下,接了过来,却没点。
“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顾景国闷闷的开口,算是解释。
“我知道。”顾景琛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现在三婶也来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成个家了。”
顾景国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顾景琛看着他,缓缓的吐出一口烟圈。
“腿好了,心还没好?”
这句话,戳中了顾景国的心事。
他猛的抬头,看着自己的堂弟,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的烟,重重的在石桌上摁灭了。
屋里,林挽月透过窗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转身,回到里屋,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瓷瓶。
瓶子里装的,是用空间里那株珍贵的黑灵草,配上几十种药材,熬制了七天七夜的续骨膏。
小团子说,这东西,能让断骨重生。
她拿着瓷瓶,推开门,走到了顾景国的房间。
顾景国正坐在床边发呆,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
“弟妹。”
林挽月把手里的瓷瓶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月光照在上面,黑的深沉。
“堂哥,”林挽月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我这里有一样药膏,能让你的腿,彻底恢复。”
顾景国的身体僵住了。
“不过,”林挽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敷药的过程,会很疼,比你当初腿断的时候,还要疼上十倍。”
“它会打碎你长得不好的骨头,再重新长出来。”
“这药,能让你恢复的和正常人一样,再也看不出半点残疾。”
林挽月把那个小小的瓷瓶,往他面前推了推。
“敢不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