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让顾景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瓶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挽月。
这个弟妹,从来到顾家,就一直在创造奇迹。
他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敢。”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挽月笑了,把瓶子留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没再多说。
……
风云制衣厂如今在市里都出了名,谁都想进来。
扩建后的厂房,来找工作的人把门都快挤破了。
而作为厂里安保队的队长,又是顾家亲戚的顾景国,更是成了十里八乡媒婆眼里的抢手货。
他腿虽然有点不方便,可人长的高大周正,又是退伍军人,现在一个月工资比干部还高,谁家姑娘嫁过来都能享福。
刘金英自从当上了技术总监,走路都带风,整个人精神多了。
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赶紧给儿子找个媳妇,好传宗接代。
这天中午,一个有名的王媒婆,扭着腰进了厂子,身后还跟着一个脸红的姑娘。
“金英大姐,你快瞧瞧,我给你把谁带来了。这是供销社主任家的闺女,叫小芹,高中毕业,人品模样都好。”
刘金英一听,眼睛都亮了,拉着那姑娘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哎哟哎哟”的,很是满意。
“快,快去把景国叫来。”
顾景国正在工地上指挥人卸货,被人拉到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奇怪。
一进门,就看到他妈笑的满脸褶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低着头,满脸通红的姑娘。
他立刻就明白了。
顾景国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景国啊,这是小芹,你们年轻人,聊聊。”刘金英一个劲的给儿子使眼色。
那叫小芹的姑娘,偷偷抬眼看了顾景国一眼,脸更红了,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景国哥……”
“我不同意。”
顾景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直接把屋里的热闹气氛浇了个透心凉。
王媒婆的笑僵在脸上。
小芹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刘金英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她一把拽过儿子,压着嗓子吼:“你个混小子,你发的什么疯。”
“我说了,我不同意。”顾景国看都没看那姑娘一眼,声音又冷又硬,“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让她回去吧,别耽误人家。”
这话不光是拒绝,简直是当众打脸。
小芹姑娘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捂着脸就往外跑。
“哎,小芹。”王媒婆气的直跺脚,狠狠瞪了顾景国一眼,也追了出去。
“顾景国。”刘金英气的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往儿子身上抽,“你个不孝子,你是要气死我,我打死你。”
顾景国就那么站着,任由鸡毛掸子抽在身上,一声不吭。
他那条受伤的腿,因为站的太久,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幕,正好被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的林挽月看到了。
“姐姐,那个奶奶,打人。”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娃,长得白白嫩嫩的,奶声奶气的指着刘金英。
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漂亮的小男孩,长得和顾景琛一模一样,板着一张小脸,伸出小手护在姐姐身前。“坏人。”
两个小家伙已经快一岁了,路走的稳稳当当,说话也利索。
林挽月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刚想弯腰抱抱他们,就被一只大手拦住了。
“我来。”顾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手一个,轻松就把两个孩子捞了起来。
“你都六个月了,老实点。”
林挽月看着那边的闹剧,叹了口气。
顾景国这脾气,看来是真的钻了牛角尖。
那晚之后,顾景国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整整三天。
刘金英气的在门口骂了好几回,可他就是不开门。
到了第四天晚上,外面下起了小雨。
顾景国的房间里,连灯都没开。
他坐在床沿,浑身都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那瓶药膏的药效,彻底发作了。
剧痛从左腿的骨头缝里钻出来,先是痒,然后是钻心的疼,好像骨头正在被人硬生生敲碎一样。
疼。
疼的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着嘴里的一块毛巾,整张脸因为剧痛而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腿骨正在被打碎,然后又迅速的长合在一起。
这个过程,让他感觉生不如死。
可他愣是一声没吭。
当初在战场上,子弹穿透骨头的时候,他都没喊过一声疼。
现在,更不能。
……
又过了几天。
厂里的工地上,徐婉婉正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戴着安全帽,对着图纸指挥工人。
她的肚子很大,双腿也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有些肿。
“婉婉,你快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呢。”顾景珉端着一杯热水,跟在她身后,心疼的不行。
“没事,这批是广交会的追加订单,耽误不得。”徐婉婉擦了擦汗,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脸上全是满足。
“天啊。”
“快看那个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宿舍楼的方向。
只见顾景国,那个平时走路都要拄着拐杖的男人,此刻,正一步一步的,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拄拐。
那根跟了他快两年的拐杖,被他扔在了门后。
他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走的特别稳。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条曾经微跛的左腿,此刻,稳稳的支撑着他的身体,再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现场一片安静。
刘金英刚从车间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顾景国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他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好了。
他真的好了。
深夜,林挽月找到了独自坐在院子里的顾景国。
“堂哥。”
“弟妹。”顾景国站了起来,动作很自然。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林挽月问的很直接。
顾景国沉默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被摸的边角都起了毛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的很开心的年轻士兵。
“他叫李响,是我最好的战友。”顾景国的声音很哑,“他为了救我,牺牲了。”
“他走之前,求我一件事。他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从小相依为命。他让我退伍以后,一定要找到他妹妹,替他照顾她。”
“我找了快两年了,一直没找到。”
顾景国捏紧了手里的照片。“在没完成对他的承诺之前,我不能成家。”
林挽月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明白了。原来他是为了这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急促的响了起来。
顾景琛接了电话,才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到林挽月身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媳妇儿,出事了。”
“京市那边来的加急电话。”
“那个大胡子洋人,绝食了。”
顾景琛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焦躁。
“周老的警卫员说,他点名要见你。要是再见不到你,他就死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