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没熬过去的人(1 / 1)

雪,停了两天。

但长安城并没有因此变暖,反而因为化雪,那股子湿冷劲儿,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骨髓里扎。

大安宫的院子里,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露出了青灰色的水泥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太上皇,您……您试试?”

公输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推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椅子。

这把轮椅,通体用坚硬的枣木打造,扶手和靠背上包着厚厚的小羊皮,里面填充了不少绸缎,软得像云彩。

最绝的是轮子。

不是普通的木轮子,而是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小羊皮。

李渊裹着军大衣,腰上缠着厚厚的护腰,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怪物。

“这玩意儿……结实吗?”

“别朕刚坐上去,又塌了。”

“到时候朕这腰可就真废了。”

“不能够!绝对不能够!”

公输木拍着胸脯保证。

“太上皇,这椅子,微臣让薛万彻将军坐上去蹦跶了半个时辰!”

“而且我准备每隔一个月就给您做一个,避免因为时间长了,又坏了。”

“到时候每一个都让薛将军去试,您就放心吧!”

“薛万彻坐过?”

李渊眉头一皱。

“那朕得垫个垫子,那蛮子屁股大,别给朕坐变形了。”

在宇文昭仪和张宝林的搀扶下。

李渊龇牙咧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尊贵的、受了伤的屁股,挪到了轮椅上。

“哎哟……慢点……慢点……”

“腰……腰……”

终于,坐稳了。

李渊试着往后靠了靠。

软。

真软。

又试着轻轻晃了晃身子。

稳。

真稳。

“嘿!”

李渊眼睛亮了。

“有点意思啊!”

“公输木,你个狗东西,还真有点本事!”

“这玩意儿,比朕那摇椅坐着都舒服!”

公输木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把冷汗。

“谢太上皇夸奖!”

“这轮椅还带刹车呢!您看这儿,一拉杆子,就停了!”

李渊试了试刹车,玩心大起。

“来来来!”

“谁来推朕一把?”

“老臣来!老臣来!”

裴寂、萧瑀、封德彝、王珪四个老头,本来在旁边看热闹。

一听这话,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

这可是个献殷勤的好机会啊!

“都别抢!我来!”

“我年轻!我有劲!”

封德彝一把推开裴寂,抢占了推车位。

“走着!”

李渊大手一挥。

“目标!大安宫门口!”

“冲刺!”

“得嘞!”

封德彝把袍子一撩,塞进腰带里。

推着李渊就开始跑。

“让开让开!太上皇出巡了!”

呼呼呼——

轮椅在水泥地上飞驰。

不得不说,公输木的手艺是真不错。

这么快的速度,李渊坐在上面,竟然感觉不到多少颠簸,只有风刮过脸颊的爽快感。

“爽!”

“加速!加速!”

“超过去!把前面那只狗超过去!”

李渊兴奋地大喊大叫。

仿佛他坐的不是轮椅,而是赤兔马。

大安宫里。

出现了一道奇景。

一个老头推着另一个老头,在院子里飙车。

后面跟着三个老头气喘吁吁地追。

还有一群太监宫女吓得尖叫。

“慢点!太上皇慢点!”

“那是花坛!那是花坛啊!”

“吱——!”

就在轮椅即将撞上花坛的一瞬间。

李渊猛地拉下了刹车杆。

轮椅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稳稳地停住了。

距离花坛,只有不到一寸。

“呼……”

李渊长出一口气。

惊魂未定,却又刺激无比。

“好车!”

“公输木!赏!”

“赏你……赏你给朕做个软乎的大床!”

玩够了。

闹够了。

李渊让封德彝推着他,慢慢地走到了海池后面的小山上。

这里地势高。

能看到半个长安城。

此时。

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年味儿很浓。

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

因为煤价降了,供应足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白烟。

那烟气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城市。

看着很是祥和。

很是繁华。

可是。

李渊的眼神,却越过那些红灯笼,越过那些喧嚣的街市。

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看向了城南的那片贫民区。

那里。

没有红灯笼。

只有白色的幡。

在寒风中,凄厉地飘扬。

“那是啥?”

李渊指了指那边。

其实他知道那是啥。

但他还是问了。

封德彝顺着手指看去。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是他最不愿意提起,也最不愿意让太上皇看到的东西。

上次看到了渭水河北岸,这老头给自己折腾了半个月,这还没过去多久呢……

“陛下……”

“那是……那是出殡的队伍。”

“出殡?”

李渊眯了眯眼。

“这快过年了。”

“怎么这么多人出殡?”

“那个方向……好像排成了长龙啊。”

封德彝沉默了。

身后的裴寂、萧瑀、王珪也沉默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刚经历了那场发炉子的义举。

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回……回陛下。”

王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那是……之前没熬过去的人。”

“前些日子,天太冷,炭太贵,煤又还没运到。”

“很多老弱病残……”

“没挺住。”

“这几天天稍微暖和点了,家里人……就给发丧了。”

李渊没说话。

他的手,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指节有些发白。

刚才飙车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推朕去看看。”

李渊突然说道。

“啊?”

众大惊。

“陛下!不可啊!”

“那里晦气!”

“而且路不好走,您这腰……”

“朕说,去看看!”李渊的声音不大:“这次朕不去跟前,就在城墙根底下,远远地看一眼不行吗?”

四人对视一眼。

知道拦不住。

只能硬着头皮。

“是……”

大安宫外。

靠近城墙的一处高坡。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巡逻的禁军偶尔经过。

此时。

李渊坐在轮椅上。

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腿上盖着毯子。

封德彝推着他。

其他三人跟在后面。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壶酒。

从这里。

能看得更清楚。

那条蜿蜒的白色长龙,在灰暗的街道上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