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短刀?(1 / 1)

长孙无忌直起身来。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块铁板。

可端着酒碗的手,不太稳。

"冲儿去了丝绸之路,在沙漠里遇上了沙暴和马匪。"

薛万彻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人呢?!"

"活着。"

薛万彻松了半口气。

"但他杀了一个人。"

练武场安静了。

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薛万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薛万均沉默了一会儿。

"短刀?"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教过他们。"薛万彻想了想,点了点头,撕了一条鹅腿就开始吃。

“长的玩意还没怎么教呢。”

"短的他们见我玩过,跟侯君集打的时候他们都看了。”

“我跟他们说过,一寸短一寸险,就得贴近了才有用,贴近了,就没有退路,只要速度够快,力道够狠,短也能胜长。"

"他记住了。"长孙无忌说。

薛万均吧唧吧唧嘴:"是我教的,保命之恩,明日再来两只烧鹅不过分吧。"

长孙无忌颔首:"不过分,未来一年,只要有卖的,每日某让家丁送两只来。"

薛万均睁开眼,看着长孙无忌,突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有点沉重。

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薛万彻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三碗酒,站在黄昏的练武场上。

"长孙老贼。"薛万彻的嗓门粗:"俺还是讨厌你这个黑心玩意,不过你那儿子,比你强,屁大点孩子,就敢动刀,不错。"

"俺哥说的对。"薛万均点头,"屁大点孩子就敢动刀,比俺当年都强。"

长孙无忌没说话。

举碗。

三碗碰在一起。

铛的一声。

烈酒灌进喉咙。

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长孙无忌一口闷了。

放下碗。

又倒了一碗。

又闷了。

薛万彻看着这喝酒的架势,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贼,你慢点……"

“这四坛子呢,没人跟你抢……”

"再来。"长孙无忌干脆把外袍脱了,放在一旁地上。

第三碗。

第四碗。

薛万彻跟薛万均对视了一眼,没拦。

有些酒,是得喝的。

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得用酒往下灌。

长孙无忌喝到第五碗的时候,手开始抖了。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从儿子说要去丝绸之路的时候,绷着。

目送儿子走的时候,绷着。

在两仪殿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绷着。

现在,酒下了肚。

弦断了。

长孙无忌把酒碗放在石桌上,双手撑着桌面。

肩膀在抖。

轻轻的。

不明显。

薛万彻看见了。

"喂,老贼,想哭就哭吧,大安宫这地方俺兄弟俩都经常哭,没人笑话你。"

"十岁。"长孙无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才十岁。"

薛万彻不说话了:"十岁的孩子,在沙漠里杀了人。"

长孙无忌的指甲掐进了石桌的缝隙里。

"他一定吓坏了。"

"他一定吐了。"

"他一定哭了。"

一句比一句轻。

轻到最后一句几乎听不见。

"可他身边,没有他爹。"

练武场里安静极了。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抹红光挂在墙头上。

薛万彻走到长孙无忌身边,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他爹在这看着就够了。"薛万彻的声音沉沉的,"当年咱们活下来,靠的也都不是有个老的在后面看,靠的是胆子。"

"这个胆子,不是谁能教的,是他自己的。"

长孙无忌抬起头。

看了薛万彻一眼。

没说话。

端起最后半碗酒。

喝了。

"烧鹅别浪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走了,明日午时,烧鹅准时送到。"

"老贼……"

"别送。"

长孙无忌转身走了。

步子有一点点晃。

只一点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薛万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转头看了看石桌上。

两只烧鹅。

除了他掰了一条腿,其他的一点没动。

一坛酒。

空了。

大半是长孙无忌一个人喝的。

"哥……"

"别问了。"薛万彻撕了另一只鹅腿,嚼了两口,停了:“这孩子,厉害。”

“厉害归厉害,大哥你给我留一条鹅腿啊……”

“那不是还有一只么?”

“那只咱给陛下送过去,你别抢啊,你吃鹅屁股去……”

……

国公府。

夜深了。

长孙无忌推开书房的门。

没点灯。

走到书案前。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路线图。

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布。

把布铺在路线图上面。

布太小了。

只盖住了凉州到敦煌之间的一小段。

长孙无忌伸手,用指尖顺着路线图上的线条,从敦煌往西划。

划过玉门关。

划出了地图的边缘。

地图到这就没了。

再往西是什么,图上没画。

长孙无忌的手指停在地图的边缘。

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叠好。

放进了左手边的袖子里。

右手边的袖子里,装着那块虎头肚兜的碎布头。

左边是儿子的衣角。

一新一旧。

一个沾着沙漠的灰。

一个带着家里的味道。

长孙无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走出书房。

关上门。

走到后院。

推开了寝房的门。

高氏没睡。

坐在灯下,在缝一件衣服。

棉衣,厚的。

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长孙无忌站在门口。

一身酒气。

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高氏放下针线,站起来。

"没事。"

"你喝酒了?"

"喝了点。"

"你不是平日不喝酒么……"

"今天例外。"

高氏走过来,伸手扶着他。

闻到了他身上的闷倒驴味,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没回答。

他看着高氏手里那件缝了一半的棉衣。

"这是……"

"给冲儿做的。"高氏说,"西域冬天冷,等他回来,或者,有人往那边去的时候,托人带过去。"

长孙无忌看着那件棉衣。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伸手,摸了摸棉衣的布面。

粗布。

跟长孙冲出发那天穿的一样。

"夫人。"

"嗯?"

"冲儿没事。"

高氏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消息回来了,他没事,在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