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城府极深,孔天成却早有预料,只微微眨了下眼,睫毛轻颤如蝶翼掠过。
他早看明白了——从刚翻出的资料里就能嗅出味儿来:约翰已把全部筹码押在自己身上,指望借他翻盘。
可孔天成哪是任人牵线的木偶?老家主这番话非但没动摇他,反而像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让他心里那杆秤彻底稳了下来。
“好,多谢您点醒。”
他颔首应下。原本就没打算蹚这滩浑水,如今更不可能松口答应约翰的任何请求。
“你留神些——约翰若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得多长几个心眼。”
挂断前,老家主又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
这回倒把孔天成逗乐了,嘴角微扬,轻轻点了下头。
“好。”
电话一撂,他独自坐在椅中,指尖无意识叩着扶手,目光渐沉,像蒙了层薄雾的深潭。
约翰怕是早布好了局,邀他赴宴、捧他拿画,全在一张精心织就的网里。
好大的手笔。
换作旁人,怕是连怎么被套进去的都还没琢磨明白。
偏他孔天成不吃这套。
想拿他当垫脚石?门儿都没有。
恰在此时,手机屏幕亮起,约翰的名字跳了出来。孔天成垂眸一瞥,眉梢略略一挑。
“倒真会掐时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得不说,约翰这趟来电,来得正是时候。
他本就打算拨过去,对方反倒先递了梯子。
省得自己破费了。
孔天成干脆利落地接起。
“孔,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顿便饭。”
“说句实话,约你可真不容易——我助理打了不下十通电话,最后还得我亲自出马。”
约翰语调轻快,听不出半分焦灼。
孔天成早已洞悉底细,却仍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安静听着,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哦?”
约翰一气说完,他只懒懒抛出这两个字,语气淡得像白水。
可约翰耳朵何其刁钻?当即察觉出那丝异样,手上的动作一顿,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嗯?你这声音……不太对劲啊。”
……
约翰脸上那点轻松倏然凝住,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下唇。
“怎么会?”孔天成耸了耸肩,哪怕对方看不见。
“只是在盘算,今晚还有没有别的安排。”他答得坦荡,毫无敷衍。
人心似海,暗礁密布,彼此绕着弯子走,反倒腾得出余地,游得开身。
想到这儿,他喉结微动,终于松了口:
“六点,老地方见。”
他也有几句话,非当面说清不可。
约翰怔了一瞬,随即轻轻应道:
“好。”
本该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真落了地,胸口却莫名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电话挂断良久,约翰仍僵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指节泛白。
孔天成脸上始终波澜不惊,约翰却早被他那副沉静模样搅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约翰心口发虚,暗忖:莫非孔天成真摸到什么底了?
不对,绝无可能。
念头刚起,他下意识晃了晃头,像要甩掉这荒谬的猜测——自己早已把所有线索掐死在源头,消息严丝合缝地捂得密不透风,半点风都漏不出去。可偏偏刚才孔天成那一眼,又冷又淡,叫人脊背发凉。约翰咬住下唇,指尖悄悄抠进掌心,终于觉出异样来。
可对方心思仍如雾里观花,他不敢妄断,只打算拖到最后一刻再开口解释。
而今夜,就是彼此亮刃见真章的时候。
入夜,孔天成准时踏进餐厅。
约翰已坐在靠窗位上,一见人影便立刻起身,张开双臂迎上去。
“孔,你可算来了!”
孔天成没躲,微微颔首,上前轻拍了两下他后背,随即牵起嘴角,“让你久等了。”
“哪敢哪敢!是我提前太久,坐这儿都快数完天花板上的灯泡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脚与大理石地面刮出一声短促清响。
约翰目光黏在他身上,从抬手到落座,一寸都没放过,直到孔天成抬眼直视过来。
“约翰,我脸上沾了酱汁,还是长了花?”
话音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约翰脸一热,笑容僵在嘴角,干笑了两声:“哎哟,哪儿能啊……就是觉得你今天气色有点沉。”
“沉?”他轻笑一声,“倒不至于。要说不适,大概只有胃在抗议——它提醒我该吃饭了。”
一句玩笑,轻巧掀过方才的尴尬。
约翰绷着的肩头松了半分,可心里那根弦反倒越拧越紧。
孔天成这人,像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约翰盯着他垂眸抿酒的侧脸,一时竟拿不定主意是该再逼一逼,还是先退半步。
“哈哈,好!我早点好了,这就让厨房上菜。”
他笑着接上,话锋一转,无缝切进正题:“上次聊的那桩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尽管孔天成当时已表过态,约翰仍像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
毕竟,那句“再议”,终究不是“应下”。
他今晚赴约,就为把这事钉死——好让悬在心口的石头,真正落地生根。
可孔天成端坐如常,刀叉摆得整整齐齐,眼神里半点没有谈正事的意思。约翰忍了又忍,终是按捺不住。
“哦——瞧我这记性!”孔天成放下高脚杯,红酒在杯壁挂出一道暗红痕迹,“前两天反复掂量,越想越觉得这步棋太险。咱们的合作,恐怕得暂缓了。”
他慢条斯理啜了一口酒。人果然会变——从前嫌这酒涩得刮喉,如今入口却只余微苦回甘。
他垂眸想着,目光始终没往约翰脸上扫。
不用看也猜得出,对方脸色定然难看得紧。
“为什么?”约翰霍然撑住桌面,指节泛白,眉头拧成死结,“上回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明明前几日,孔天成眼里还有兴味,怎会一夜间撤得干干净净?
他虽猜不透对方盘算,牙齿却已咬得发酸。
“是我提的条件哪里不合适?价格、时限、分成比例——全都能谈,绝不含糊!”
商人最忌失态,可此刻他额角青筋微跳,声音都压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