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德克新和佟家的人都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立马翻脸,但谁也不敢跟佟国维对着干。
没法子,德克新最终还是被诚亲王给“领走”了。
不过,办完这趟差事,诚亲王心里也不踏实。
第二天进宫向太子汇报时,脸上就有点藏不住事儿。
眉头紧拧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抬头一看,太子还是那副笑眯眯、温温和和的样子。
表面上看人畜无害,可诚亲王心里却直打鼓。
他稳了稳神,低声禀报:
“太子爷,佟家那边,叶可书进了大理寺,德克新去了顺天府,还有老三隆科多,被派去盯着种红薯了。”
“臣觉得,这对佟相来说,教训也不算轻了。”
“他如今……大概也只求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了吧?”
沈叶对诚亲王其实没什么恶感。
这位王爷一向不爱掺和是非,就想关起门过自己的清闲日子。
说白了,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老实人。
对老实人,沈叶一般不为难。
他笑着看向诚亲王,语气倒还温和:
“王爷啊,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如此:得意的时候,恨不得上去一脚就把别人踩进泥里;”
“等到失了势,才突然想起来要安稳度日。”
“可是,早干嘛去了呢?”
说到这儿,他笑意淡了些:“赏功罚过的大朝会,您也清楚。”
“要是连我这监国之位都被人给撸了,那这普天之下,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沈叶语气平静,但话里那层寒意,诚亲王听得明明白白。
诚亲王心里也清楚,太子这话不是吓唬人。
一个监国太子要是真被群臣轰下台,那他还当什么太子!
废太子的日子,自古以来就没有好过的。
乾熙帝活着的时候,他或许还能锦衣玉食地生活,可万一哪天皇上驾崩了呢?
他不敢细想。
心里翻腾了好几圈,诚亲王往前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太子爷,臣也知道您心里不痛快。”
“可是,就算不看佟相的面子,也得顾着皇上那儿,佟相毕竟是皇上的亲舅舅啊。”
“皇上烛照万里,虽然这会儿远在西北,可这京城里的大事小情,哪一件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做事留一线,皇上可都看着呢!
要是把他亲舅舅、当朝首辅整得太难看,皇上可不见得袖手旁观。
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能说到这份上,诚亲王也是真不想再夹在中间受气了。
沈叶听罢,笑了笑:“王爷的意思我懂,可是有些事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然,旁人还以为我这个父皇立的太子好欺负呢。”
“还有,要是不立点规矩,有些人还得欺上门来,蹬鼻子上脸。”
诚亲王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了。
他正准备告辞,周宝却一脸微妙地走了过来:“太子爷,佟相求见。”
沈叶一听佟国维来了,有点意外。
昨天抓他儿子叶可书的时候,这老头儿不是当场气得晕过去了吗?
怎么今儿个就来了?这恢复得也忒快了吧……
不过他也没多犹豫,笑着说:“请佟相进来。”
旁边的诚亲王一听,精神头噌地就上来了——
好家伙,京城里两位顶尖大佬要当面碰一碰啊,这戏可难得一见。
可是转念又一想:这热闹我能看吗?看了不就成靶子了?
算了算了,保命要紧,赶紧溜吧!
于是他赶紧起身,朝沈叶拱手道:“太子爷,臣的事已禀报完毕,先告退了。”
沈叶微笑点头:“王爷慢走。”
诚亲王刚走出正殿,就看见佟国维精神抖擞地迈步进来。
一身崭新官袍,满面红光,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没有丝毫的萎靡不振。
哪儿像昨天刚晕倒被抬出去的人?
“见过王爷。”佟国维客气地拱了拱手。
诚亲王愣了愣,回礼道:“佟大人,太子爷在里头等您。”
说话间,还给佟国维使了个眼色:给太子递个台阶,赶紧了结算啦!
没想到这佟国维却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没接,大步进了正殿。
“臣佟国维,见过太子爷。昨日臣稍有不适,劳太子爷挂心,老臣特来谢恩!”
谢恩?
沈叶看他声如洪钟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哪是谢恩?分明是来示威的!
展示一下老夫还能再战五百年!
“佟相客气了,”沈叶笑容温和,话却接得很稳:
“您是朝廷老臣、更是父皇倚重的左膀右臂,关心您是应该的。”
“常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犯事的是叶可书和德克新,国法自有公断,与您无关。”
“您该办差就照常办差,他们的罪,自有律例处置,您不必过于自责。”
佟国维听罢,呵呵一笑:“太子爷说得太对了!”
“这两个孽障不知分寸,触犯国法,该罚就罚。”
“但愿他们经此一遭,能学会老实做人。”
佟国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不瞒太子爷,老臣昨日已向陛下递了请罪折子,恳请陛下从严惩处老臣与佟家!”
“唉,说到底都是老夫教子无方、愧对圣恩哪!”
沈叶脸上笑容不变,听出佟国维话里有话:我已经向皇上那儿告过状了,你看着办!
当即接话道:“陛下圣明,定能体谅佟相的难处。”
“您儿孙满堂,哪能个个管得寸步不离?”
“按朝廷‘八议’,叶可书他们虽罪名不轻,但也死不了的。”
“不过这样的人,也确实不宜再留在朝中了。”
“好在佟家家大业大,总少不了他们一碗饭吃,佟相不必太过忧心。”
两人又面带笑容、你来我往地“交流”了一番昨日之事,佟国维话头一转:
“太子爷,臣还有几件公务要禀报。”
接着便一本正经地说起政事,俨然又是那位从容稳重的首辅大人了。
沈叶配合着聊了几句,佟国维便告辞离去。
看着他背影,沈叶轻轻摇头。
不在家“养病”,反而跑来办差。
佟国维这是明晃晃地做给所有人看:我还没倒,佟家也没软!
谁要是想趁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先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
果然是经历了两朝的老臣,姜还是老的辣啊。
佟国维这是在挺!
他要“硬挺”到底,挺到风浪过去,才能见真章。
沈叶转头对周宝道:“告诉甄演,该办的事继续办。”
“其他方面也跟进。”
“佟相既然想挺,就让他继续挺下去吧!”
周宝应声退下。
另一边,佟国维刚回值房不久,茶还没喝上一口,张英就来了。
两人坐下之后,佟国维就笑着打趣道:
“张相这个时候过来,就不怕有人对您有意见吗?”
“说不定哪一天,那矛头可就冲着您来了。”
张英坦然一笑:“早朝那事儿,也有我一份。”
“不管我来不来看佟相,人家都不会轻易放过我。”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遮遮掩掩,做那等畏首畏尾的小人姿态?”
佟国维脸上的笑意更真了几分,轻拍桌面:
“张相那一字之恩,老夫是记在心里的。”
“佟相说笑了,您只是一时气急攻心,即便我不多这句嘴,等您冷静下来也能想到这一层。”
“所以啊,有没有我的提醒,结果都是一样的。”
张英摆摆手,“若是连这都算恩情,那佟相的便宜未免也太好占了。”
这话说得敞亮,又不居功。
佟国维对张英的好感不禁又添几分。
他主动道:“不瞒张相,我已经给陛下上书请辞了。”
“等陛下西征回来,我就回上京养老。”
“省得有人看我不顺眼,一天天的,变着法儿地找麻烦,连个安生晚年都求不得!”
张英知道这是场面话。
佟国维哪儿舍得真走?
分明是以退为进,做给皇上看的苦情戏:
您老舅已经被您儿子逼得没路可走了!
但是表面上,却配合着露出惋惜之色:
“佟相也别太悲观,陛下倚重您,满朝都是知道的。”
“您既是至亲,又是肱骨,朝廷离不开您啊!”
顿了顿,他又道:
“有件事,本不想现在这个时候提……但八皇子已下江南,却未明说要如何行事。”
“我想知道,该如何配合八皇子才算妥当?”
佟国维知道张英问到了关键:
八皇子这次下江南,分寸很难拿捏。
要是手段太软,京城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会认为皇子懦弱;
要是下手太狠,又恐江南震动,激起士绅群体反弹。
他想了想,这才道:
“张相,眼下难处在于,葛礼的家人咬死了不放,八爷那边也很为难。”
“葛礼毕竟死得冤,要是光拿一个死去的关少鹏来抵命,怕是难以服众。”
张英点头:
“佟相,江南三大银号的东家,或许可以认罪,而且,他们的家产也可以抄没。”
“如此一来,足以安抚葛礼家人。”
江南三大银号的东家不但有地位,有动机,而且身家丰厚。
动他们,既能显示朝廷威严、平息事端;
那抄没的百万两纹银,也能让各个方面受益匪浅,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佟国维能听出来,这其中肯定也少不了自己那份,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主意好,既平了事,还能顺手捞一笔。
更重要的是,能让太子的挑拨离间计落空。
随即点头道:
“也好。”
“太子这次想要让咱们自相残杀,这算盘打得太响了,咱偏不能让他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