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下起来的。
楼望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东南亚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大得像是天破了个窟窿。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听着让人心烦。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沈清鸢坐在桌旁,手里拿着那块注胶玉的残片,翻来覆去地看。她的手指很白,玉是绿的,在灯下泛着一种妖异的光。
“还在想?”她没抬头。
“想。”楼望和说。
“想什么?”
“想不通。”
沈清鸢抬起头,看着他。楼望和的背影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瘦。这个年轻人最近瘦了不少,眼眶都凹下去了。但她没有说。有些事,不是女人该说的。
“哪里想不通?”她问。
楼望和转过身来。“那块玉。注胶的手法太老道了,不是小作坊能做得出来的。东南亚能做这种货的,不超过三家。三家我都查过,没有问题。”
“也许是你查得不够仔细。”
“也许。”楼望和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灯花忽然爆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盏灯。灯花爆,主客来。这是老一辈的说法。沈清鸢是不信这些的,但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仙姑玉镯。
“有人来了。”她说。
楼望和也听到了。
雨声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出来。但楼望和听出来了。他的耳朵一直很灵。
“后门。”他说。
沈清鸢已经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拍,是敲。三下,两下,又三下。很有节奏,像是某种暗号。
楼望和和沈清鸢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动。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楼家的门,现在这么难进了吗?”
楼望和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蓑衣,斗笠,全身上下都在滴水。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脸。
一张很老的脸。眉毛都白了,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样子。
“四叔公。”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还记得我。不错。”
楼望和赶紧把他让进屋。老人脱下蓑衣,里面的衣服居然没怎么湿。他的身材很瘦小,站在屋里,像一根风干的腊肉。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楼望和,看沈清鸢,看桌上的注胶玉残片,看窗外的雨。什么都看,什么都不放过。
“这位是?”老人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沈清鸢自己报了名字。
老人点了点头。“沈家的丫头。听老楼说起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是个好人。”
沈清鸢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落泪的女人。
老人坐了下来。
他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楼望和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暖手。
“四叔公,”楼望和在他对面坐下,“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老人反问道。
“不是。我是说——”
“你是说,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不在乡下好好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老人把茶杯放下,盯着楼望和,“我来,是因为楼家要出大事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
雨声变得很清晰。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窗外倒水。
“什么大事?”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
“注胶玉的事,我听说了。”老人说,“你查了那三家,都没查出问题。”
“是。”
“你查错了方向。”
楼望和的眼神一凛。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认识吗?”
楼望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透玉瞳自从上次透支之后,虽然已经恢复,但还没到巅峰状态。即便如此,他也看出了这块玉的不寻常。
“墨玉。裂纹是天然的,但里面的红色——”
“是人血。”老人打断他。
沈清鸢的脸色变了。
“邪玉?”楼望和脱口而出。
老人点了点头。“这块玉,是从一个死人身上取下来的。那个人,是‘黑石盟’的玉匠。”
楼望和的手微微收紧了。
“三个月前,黑石盟在缅北的一个据点被人挑了。挑了那个据点的人,用的是什么手法,你知道吗?”
楼望和摇头。
“注胶玉。”老人一字一顿,“但不是普通的注胶玉。那种手法,我活了七十多年,只见过一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三十年前,玉石界出了一个疯子。那人叫孟天工,是个玉雕天才。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废料里找宝。别人眼里的狗屎地,到他手里,能变成满绿的玻璃种。”
“后来呢?”沈清鸢问。
“后来他疯了。”老人叹了口气,“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玉是有记忆的。一块玉经历过什么,它都会记得。他用一种特殊的手法,能把玉的记忆提取出来,然后注入到另一块玉里。”
楼望和听得入神。“这跟注胶玉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人说,“注胶,只是最粗浅的用法。真正的‘注玉术’,是把一块玉的精华,注入到另一块玉里。被注入的玉,会变得和原来的玉一模一样——不是外表像,是本质像。连最先进的检测仪器都分不出来。”
楼望和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那些注胶玉,不是普通的假货。它们是被人用这种邪术,把劣质玉变成了“真的”优质玉。这就是为什么他查了三家,都查不出问题——因为从玉的本质来说,它们确实是真的。
“孟天工现在还活着?”楼望和问。
“活着。”老人说,“而且,就在黑石盟。”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惨白的电光,把院子里照得如同白昼。就在那一瞬间,楼望和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
蓑衣,斗笠,和四叔公一样的打扮。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清鸢已经出手了。
仙姑玉镯在她手腕上亮起,一道青色的光射向院子里。那黑衣人身形一晃,竟然在雨幕中消失了。
“别追。”四叔公按住了楼望和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枯瘦,但力道大得惊人。楼望和被他一按,竟然动弹不得。
“是孟天工的人。”老人说,“他一直在跟着我。”
“他跟着您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凄凉,“三十年前,他疯掉之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我。他把那门邪术的秘密告诉了我,让我替他保管。他说,这东西太邪,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用。”
“您保管了吗?”
“保管了。”老人说,“保管了三十年。直到三个月前,有人闯进我家,把那份手稿偷走了。”
楼望和的心沉了下去。
“偷走手稿的人,”他慢慢地说,“是黑石盟的。”
“不。”老人摇头,“偷手稿的人,是孟天工自己。”
雨势渐渐小了。
三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的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去换。四叔公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三十年前,孟天工创造了“注玉术”之后,很快就发现这东西的可怕。它不只是造假,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玉的本质。更可怕的是,被注入过精华的玉,会产生一种类似于“饥饿”的状态——它会不断渴求更多的玉能,直到把周围的玉全部吸干。
“就像是吸血鬼。”沈清鸢说。
“比吸血鬼更可怕。”四叔公纠正她,“吸血鬼只吸血。这东西,吸的是玉的魂。”
孟天工被自己的发明吓坏了。他把手稿交给四叔公,自己隐姓埋名,躲进了深山。三十年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直到三个月前。
他忽然出现在四叔公家里,把手稿要了回去。四叔公说他当时的样子很可怕——头发全白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她快醒了”“她要吃东西”之类的疯话。
“‘她’是谁?”楼望和问。
四叔公看着他,一字一顿:“龙渊玉母。”
楼望和的瞳孔猛地收缩。
“孟天工说,龙渊玉母其实不是什么上古神物。它是活的。它一直在沉睡,但最近开始苏醒了。苏醒之后的龙渊玉母,会饿。它需要吞噬大量的玉能,才能完全醒来。”
“所以黑石盟要唤醒它?”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只是唤醒。”四叔公说,“夜沧澜想控制它。他让孟天工用‘注玉术’,把那些被注入过的玉散布到整个东南亚。每一块这样的玉,都是一根触角。当触角足够多的时候,龙渊玉母就能通过这些玉,吸收整个东南亚的玉能。”
楼望和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想起了玉虚圣殿里,龙渊玉母发出的那声嗡鸣。那声音里,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像是石头该有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所以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他慢慢地说,“不是一个黑石盟。”
“对。”四叔公说,“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正在苏醒的、饥饿的怪物。而夜沧澜,只是它的仆人。”
雨停了。
院子里积了水,映着屋檐下灯笼的光,红彤彤的,像是血。
楼望和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黑衣人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有一个脚印,很深,雨水都灌不满。
“四叔公,”他忽然问,“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他终于说,“我怕了三十年。我以为孟天工死了,这件事就会烂在时间里。但我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楼望和身边。他的个子很矮,只到楼望和的肩膀。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
“你爹当年护住了楼家。现在轮到你了。”他拍了拍楼望和的胳膊,“我老了,能做的就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剩下的,你自己来。”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的积水,看着水里倒映的灯笼。灯笼在晃,水里的影子也在晃。
“四叔公,”他忽然说,“您说孟天工疯了。但我觉得,他没疯。”
老人愣了一下。
“他来找您拿回手稿的时候,说的是‘她快醒了’。这说明他知道龙渊玉母是什么。他不是疯了,他是怕了。”
楼望和转过身,看着四叔公。
“一个怕了三十年的人,忽然不怕了。为什么?”
老人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找到了更大的恐惧。”楼望和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什么恐惧?”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看向沈清鸢,沈清鸢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夜沧澜。
能让一个疯子都感到恐惧的,只有比疯子更疯狂的人。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灯笼剧烈地摇晃起来,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黑暗中,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清鸢,把灯点上。”
“四叔公,您今晚就住在这里。”
“至于孟天工——”他顿了顿,“我明天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里?”沈清鸢问。
“不知道。”楼望和说,“但有人知道。”
“谁?”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已经走进了雨后的夜色里。他的背影很瘦,步伐却很快。像一把刀,正在赶往它该去的地方。
沈清鸢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今晚一直没有出现。
秦九真。
(第0414章完)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