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在城东。
城东是旧城区,房子都矮,街道也窄。天亮的时候,这里卖菜的、挑粪的、拉车的,挤得水泄不通。到了晚上,就只剩狗叫声和更夫的梆子声。
秦九真约在这里见面,楼望和一点都不意外。这人从认识那天起,就喜欢往犄角旮旯里钻。沈清鸢说他是属耗子的,秦九真听了也不恼,反而挺得意,说耗子活得久。
茶楼叫“一壶春”。名字起得好,可惜茶不怎么样。楼望和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茶楼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那伙计看见他,手里的抹布都没停,只是朝楼上努了努嘴。
楼上靠窗的位置,秦九真已经坐了不知多久。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杯里的茶都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楼望和在他对面坐下。秦九真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人呢?”楼望和问。
“没找到。”秦九真说。
“没找到?”
“找了三天。”秦九真把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推到楼望和面前,“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孟天工就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人间蒸发了。”
楼望和端起茶杯,没喝。茶水是温的,颜色发暗,闻着有一股陈味。他把茶杯放下,盯着秦九真。
“你几天没睡了?”
秦九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是一张地图,手绘的,墨迹都洇开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孟天工这三十年待的地方。”秦九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里是四叔公家,往西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采石场。他在这里住了十五年。后来采石场塌了,他搬到这儿——一个没人要的山神庙。山神庙烧了之后,他又搬了三个地方。最后一个落脚点,是这儿。”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楼望和低头看去。地图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白水涧。
“去过吗?”楼望和问。
“昨天夜里去的。”
“有什么?”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右手的袖子撸了上去。他的前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不是刀伤,也不是擦伤,而是某种灼烧的痕迹——皮肤上隆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楼望和的瞳孔收缩了。“玉灼痕。”
秦九真把袖子放下来。“白水涧那里,有一个山洞。洞里全是玉。墙壁是玉,地面是玉,连洞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都是玉。我一走进去,就感觉不对劲。那些玉,都在发热。”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他。孟天工。”
秦九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他坐在洞的最深处,周围全是碎玉。碎玉堆成一座小山,他就坐在山顶上。他的身上,插满了玉片。”
“插满?”
“对。像是针灸一样,浑身上下,扎满了薄薄的玉片。玉片一头扎进他的皮肤,另一头连着地上的碎玉堆。我喊了他一声,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秦九真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瞳仁是黑色的,眼白也是黑色的。那双眼睛看着我,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来早了’。”
楼上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菜市场的腥味。楼望和看着窗外,看着楼下那些开始忙碌的小贩和挑夫,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倒下去了。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从碎玉堆上滑下来。我走过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秦九真说到这里,忽然攥紧了拳头。
“但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他死了。”秦九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一个能把玉片插满全身、还能笑着跟我说话的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我蹲下去摸他的脉搏,确实没有。摸他的心跳,也没有。但我总觉得——总觉得他在装。”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所以你这一身的玉灼痕,是那些玉烧的。”
秦九真点头。“我想把那些玉片从他身上拔下来。手刚一碰,就变成这样了。那些玉片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是在火里烧过一样。”
“你碰了多久?”
“不到一息。”
楼望和的眉头皱了起来。玉灼痕他见过,楼家收藏的古籍里有记载。那是玉能在极短时间内大量释放时,对人体造成的灼伤。能让皮肤在一息之内烧成这样,那块玉片里蕴含的能量,至少相当于一整块拳头大小的玻璃种翡翠。
而孟天工身上,插满了这样的玉片。
“他是在给自己‘注玉’。”楼望和忽然说。
秦九真一愣。
“四叔公说过,孟天工的‘注玉术’,能把一块玉的精华注入另一块玉。但他从来没说过,这种术法能不能用在活人身上。”楼望和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果他把玉的精华注入自己的身体——”
“那他就会变成一块玉。”秦九真接过话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楼下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了。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挑水夫的水桶碰撞声,还有不知谁家的婆娘站在门口骂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涌进来。茶楼里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这烟火人间,跟山洞里那个浑身插满玉片的人,像是两个世界。
“他的尸体呢?”楼望和问。
“带不走。”秦九真说,“我试过。但他身上那些玉片,温度一直在升高。我一个人的话,根本没法靠近。后来山洞开始震动,碎玉从洞顶往下掉,我只能先撤出来。”
“撤出来之后呢?”
“山洞塌了。”
楼望和的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塌了。又是塌了。玉虚圣殿塌了,白水涧的山洞也塌了。好像所有跟龙渊玉母有关的地方,最后都会塌。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秦九真想了想。“应该只有我。我从山洞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城,约了你见面。连沈姑娘都不知道。”
楼望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走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几个小孩子追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九真,”楼望和忽然说,“你说孟天工见到你的时候,说的是‘你来早了’。”
“对。”
“不是‘你来了’,是‘你来早了’。”
秦九真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明白楼望和的意思。一个人说“你来早了”,意味着他在等。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等一个特定的人。秦九真不是他要等的人,所以“早了”。
“他在等谁?”秦九真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还在看楼下的糖葫芦老汉。那老汉走得很慢,草靶子扛在肩上,一摇一晃的。但他的脚步很稳,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九真。”
“嗯?”
“你看楼下那个卖糖葫芦的。”
秦九真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怎么了?”
“他刚才从街口走到这里,一共用了四十七步。每一步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
秦九真的眼神变了。
卖糖葫芦的老汉在楼下停住了。他把草靶子从肩上放下来,靠在茶楼的墙根底下,然后抬起头,朝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没有区别。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
不是阳光的反射。是那种从深处透出来的、幽暗的、带着温度的光。和秦九真在白水涧山洞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是他。”秦九真的声音压得极低。
楼望和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
“等等——”秦九真一把拉住他,“你就这么下去?他身上那些玉片——”
“不在他身上了。”楼望和打断他。
“什么?”
“你看他的脖子。”
秦九真再次低头看去。老汉的领口微微敞开,脖颈上的皮肤松弛打褶,满是老人斑。但那些褶子里,没有任何玉片的痕迹。昨天夜里还插满全身的玉片,全都不见了。
茶楼门口。
老汉已经把草靶子重新扛上了肩,看样子准备走了。楼望和走出来的时候,他正转过身,背对着茶楼。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墨痕。
“孟老前辈。”
老汉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望和。街上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楼望和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
“糖葫芦卖吗?”楼望和说。
老汉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皱纹还是那些皱纹,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要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买。”
“我卖的东西,不便宜。”
“我知道。”
老汉盯着楼望和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惋惜。
“你跟你爷爷长得像。”他忽然说。
楼望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楼伯渊。”老汉说出一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可惜了。那么好的眼力,偏偏死得早。”
楼望和的手慢慢攥紧了。楼伯渊,是他的爷爷,楼家上一代的家主。三十年前,在缅北的一次原石交易中被人暗算,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临终前,他拉着楼和应的手,说了一句话——小心姓孟的。
这句话,楼和应记了三十年,也查了三十年。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姓孟的”到底是谁。
“我爷爷,是你害的。”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老汉——孟天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草靶子从肩上放下来,从上面拔下一根糖葫芦,递到楼望和面前。
“尝尝。”
糖葫芦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山楂的红色和糖衣的金黄交织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嘴里发酸。楼望和没有接。
孟天工叹了口气。“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你爷爷也站在这条街上,我也递给他一根糖葫芦。他接了,吃了,然后跟我说——”
“说什么?”
“他说,‘孟天工,你这个人,比你的玉还假’。”
街上忽然起了风。风卷起路面的尘土,吹得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晃来晃去。孟天工站在风里,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
“他看出来了。”孟天工说,“你爷爷是第一个看出我有问题的人。我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我换了脸,换了声音,换了走路的姿势。可他一见面就看出来了。他说,一个人的玉可以作假,人也可以。但眼睛里的东西,作不了假。”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孟天工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玻璃上划过,“我只是——只是让他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
“对。睡了一觉。睡了三十年。”
楼望和的透玉瞳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眼底深处涌上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撕裂眼眶的共鸣感。他的透玉瞳,在响应某种东西。
孟天工的眼睛。
那双浑浊老眼里透出的光,和他透玉瞳的光芒,在某一瞬间产生了共振。
楼望和猛地后退一步。“你也有透玉瞳。”
孟天工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曾经有。”他说,“三十年前,我把它挖出来了。挖出来,碾碎,和着那些玉粉,一起注入了另一块玉里。那块玉,现在在你的楼家。”
楼望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楼家古籍库。那本“寻龙秘纹”残卷的夹层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漆黑的玉片。楼和应跟他说过,那是爷爷楼伯渊留下来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它一直在微微发热。
“那块玉——”楼望和的声音发干。
“是我的眼睛。”孟天工说,“我用注玉术,把透玉瞳的精华提取出来,封在了那块玉里。你爷爷替我保管了三十年。现在,它应该在你手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楼家这一代,唯一觉醒透玉瞳的人。”孟天工往前踏了一步,“我的眼睛在你这里。你的眼睛——也是我的。”
街上的人流忽然变得模糊了。
那些卖菜的、挑粪的、拉车的,他们的面孔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一点一点洇开,一点一点变淡。整个世界只剩下孟天工那双发亮的眼睛,还有他身后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像一滴滴血。
“你不是孟天工。”楼望和忽然说。
孟天工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孟天工注入的第一块玉。”楼望和的声音一字一顿,“你自己,就是‘注玉术’的第一件成品。你把真正的自己杀死了,把意识注入了一块玉里。然后,用那块玉,一块一块地吞噬别的玉。每吞噬一块,你就强大一分。三十年了,你到底吞噬了多少玉?”
孟天工没有回答。
但草靶子上的糖葫芦,开始融化了。糖衣在阳光下变得黏稠,一滴滴往下淌。淌下来的糖浆不是金黄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血,又像玉髓。
“你猜对了一半。”孟天工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不是吞噬玉。我是在救它们。”
“救?”
“每一块玉,都是有记忆的。它们记得山川河流,记得地火天雷,记得亿万年的光阴。但这些记忆,被人切碎了,磨光了,雕成了镯子、牌子、佛像,卖了个好价钱。没有人问过玉,它愿不愿意。”
他的眼睛里,黑色的部分在扩大。
“我给了它们一个机会。让它们把自己记得的东西,都交给我。我替它们记着。记着那些山川河流,记着那些地火天雷,记着它们曾经是一整座山、一整条脉。”
“你不是在救玉。”楼望和盯着他,“你是在把玉变成你。每一块被你注入过的玉,都会变成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触角。你要的不是玉的记忆,你要的是整个玉石界。”
孟天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变淡的身影,像是根本听不见。楼望和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只有他和孟天工两个人的世界里。
“夜沧澜以为他在利用我。”孟天工收住笑声,“其实是我在利用他。龙渊玉母,是我见过的最古老、记忆最完整的玉。只要吞掉它,我就能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玉石,它们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变成了什么。到时候,整个玉石界——不,整个大地深处的玉脉——都会和我融为一体。”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但手掌摊开的时候,掌心里亮起一团温润的光。
那是玉的光。
不是一块玉,而是无数块玉的碎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微型的银河,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
“楼望和,”孟天工说,“把你的透玉瞳给我。我可以让你爷爷醒过来。”
楼望和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十年了。他只是睡着了。我用的‘注玉术’,把他的一部分意识封存在一块玉里。那块玉,也在你楼家。把眼睛给我,我告诉你那块玉在哪里。你把它打碎,你爷爷就会醒。”
风停了。
模糊的街道,模糊的行人,模糊的世界。一切都像是被泡在水里的墨迹,只有孟天工掌心里那团光,清晰得刺眼。
楼望和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孟老前辈,”他说,“你卖糖葫芦的手艺不错。但有一件事,你做错了。”
“什么?”
“你不该告诉我,我爷爷还活着。”
楼望和抬起头,透玉瞳的光芒从他眼底迸射而出,金色的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刺入孟天工掌心的那团碎光里。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要把他带回来。亲手。”
碎光剧烈震颤,街道、行人、茶楼、糖葫芦,一切模糊的景象像是被砸碎的镜子,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孟天工的脸在碎片中扭曲,消失。
楼望和睁开眼。
他还在茶楼二楼的窗边。秦九真站在他身旁,一脸紧张地看着他。楼下传来糖葫芦老汉的吆喝声,渐行渐远。
“怎么了?”秦九真问,“你刚才忽然就不说话了,站在这里发呆。”
楼望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根糖葫芦的竹签,签子上穿着一颗山楂。山楂已经化开了,露出里面的核。核是黑色的,黑得像孟天工的眼睛。
“没事。”他把竹签收进袖子里,“只是有人请我吃了颗山楂。”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走到了街尾,草靶子扛在肩上,一摇一晃。
楼望和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叔公说过,孟天工疯了。
他没疯。一个疯了的人,不会把谎话说得这么真。也不会把真话,藏得这么深。
“九真。”
“嗯?”
“收拾东西。我们去楼家古籍库。”
“去那里做什么?”
楼望和从袖子里抽出那根竹签,黑核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去找一块玉。”
(第041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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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