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是我们脚底下这片土地的安全(1 / 1)

唐雷的眼中,依然印着温文宁的样子。

此刻,她弯着腰,一只手托着饼干,另一只手捏着杯子。

大着肚子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极了。

周围是冰冷的岩壁、满是血迹的地面、金属器械的冷光。

可她坐在那里的样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宁静。

唐雷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好几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

在这座阴冷的、充满了血腥和死亡的溶洞里,在无影灯的白光下,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嚼着一块压缩饼干。

这个画面,是他见过的,关于“活着”这两个字,最好的注解。

温文宁把最后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沉重的脚步声,很多人的,从溶洞的通道口方向传过来。

夹杂着压低了的说话声,还有几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是杨军才他们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先出现在通道口的是两个战士的身影。

他们手里各端着枪,脸上带着干了活之后的那种疲惫却满足的表情。

身后跟着杨军才。

杨军才一踏进主溶洞的空间,立刻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在心口上的安静。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溶洞里的情形。

他看到了通道口不远处那块平整的石面上,躺着一个人。

军装被理得服服帖帖的,扣子从最下面一颗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绑腿带重新绑好了,袖口也整理过了。

那张脸闭着眼睛,嘴唇是紫黑色的。

杨军才的脚步定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高大壮蹲在石面旁边,两只胳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看到杨军才回来,站了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了一句话。

“杨师长……”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灌满了沙子。

“张营长……他……”

杨军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石面旁边,他低头看着张兵的脸。

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在营区食堂里端着碗大声说“菜不够味”的脸。

那张在训练场上,严肃认真,训练底下的兵蛋子们时,嘴里骂骂咧咧,但赤城的脸。

那张冲到温文宁面前喊“温医生你怎么过来了,这里危险”的脸。

那张看到顾子寒活着的时候红着眼睛大声喊“团长你没死”的脸。

杨军才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太阳穴上的筋跳了好几下,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放下去。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旁边的高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哽咽着开口了。

“杨师长,张营长是蛇毒……”

“他被蛇咬了之后,没跟任何人说。”

“自己扎了绑腿带,用匕首杀了蛇,然后继续打仗。”

“一条腿使不上力了,他就单膝跪着射击。”

“他那条腿肿得……裤子都撑裂了……”

“他靠在石头后面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给他妹妹编的竹螳螂。”

“还写了一封信……温医生把信收起来了,说帮他寄回去……”

高大壮说到这里,声音碎了,说不下去了。

杨军才的手攥成了拳头。

攥得很紧,指关节“噼啪”作响。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烈地翻搅。

“操他娘的敌特!”

这句话从他嗓子里炸出来的时候,溶洞里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在岩壁上撞来撞去。

“操他娘的黑鸦!”

“操他娘的目国!”

他骂了三句,每一句都带着钢刀劈在岩石上的那种力道。

骂完之后,在张兵的遗体面前,慢慢地直起了右臂。

手指并拢,手掌斜斜地立在太阳穴旁边。

一个标准的军礼。

回来的战士们也都跟着他们的杨师长行礼。

良久,他们才放下了手。

这时候有人注意到杨军才的右手里提着一个麻袋。

麻袋不大,大概装了半袋的样子。

最关键的是,那个麻袋在动。

袋子里面的东西在扭来扭去,把麻袋的表面顶出了好几个不规则的凸起。

一会儿这边鼓一下,一会儿那边凸一下。

看起来诡异极了。

“杨师长,您手里那是……”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年轻战士瞪大了眼睛。

杨军才还没开口,他身后的一个战士就替他回答了。

那个战士满脸的兴奋,虽然浑身脏兮兮的灰头土脸,但眼睛亮得很。

“蛇!”

“里面是蛇!”

“无毒的,我们抓了好几条!”

年轻战士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蛇?”

那个战士得意地拍了一下麻袋:“别怕,都是无毒的。”

“我们出去找淡水源的时候,在岛东侧的灌木丛里碰到的。”

“好家伙,一窝一窝的。”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说来也奇怪,现在都入秋了,天一天比一天冷。”

“海边的风又大,温度比内陆低了不少。”

“按理说这个季节,蛇早该找地方冬眠了。”

“可这些蛇一个个精神得很,在外面到处爬,到处晃。”

“跟不要命似的。”

“我们捡了七八条,全是无毒的。”

“杨师长说了,今晚上来一顿蛇肉宴!”

“蛇肉宴”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通道口附近几个伤兵的眼睛同时亮了。

他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咕噜噜......”

有人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

杨军才把麻袋往旁边一个战士手里一递,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

他的目光从张兵的遗体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满身伤痕的面孔,那些疲惫到了极点的眼睛。

有人拄着石头勉强站着,有人坐在地上连动弹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杨军才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溶洞里传得很远。

“张营长走了。”

“在他之前,还有那些倒在蛇岛上的弟兄们。”

“他们是军人。”

“是保家卫国的军人。”

“他们用命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们脚底下这片土地的安全。”

“是海域边防那十几万老百姓的安宁。”

“是咱们身后那个国家,能安安稳稳往前走的每一步。”

他的拳头捏紧了:“我杨军才今天在这里放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