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是激动,压抑了很多年的激动。
“周师叔……”
周若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周师叔没有理会她。
她继续嗅,继续闻,像一只寻找主人气息的忠犬,在阔别很多年后,终于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然后——
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天明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此刻涌动着惊涛骇浪。
眼眶泛红。嘴唇颤抖。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坠入衣领。
“你……”
她的声音沙哑,像千年的风沙磨过的石砾。
“你身上,有爷爷的气息。”
叶天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空灵子,她闻到了空灵子的气息。
那个在他识海中留下记忆碎片、临终前托付他寻找剑修前辈的空灵子。
是她的爷爷。
周师叔的双手依然抓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她的身体依然在颤抖,眼泪不止地流,却顾不上擦。
“周师叔,”周若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此人从碧波潭虚空凭空出现,我猜测,他可能来世俗界。”
周师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天明。
周若惜继续道:“并且,您可以认真感受一下——他好像参悟了两界通幽阵。不然,怎么可能从世俗界来到玄界?”
她顿了顿,目光在叶天明和周师叔之间来回。
“他的气息中,是否有空灵子前辈的气息?”
周师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叶天明,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眸里,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千年的冰层下,终于绽出一朵小花。
“有。”她说,“有他的气息。”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很淡,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路,传过来的余音。但确实是他的。”
她松开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叶天明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孩子,”她说,“你见过我爷爷。”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叶天明望着她,望着那双泪眼婆娑却依然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那张四十多岁却仿佛活了千年的脸,望着她颤抖的唇、颤抖的手、颤抖的整个人。
他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演技拙劣。
是因为空灵子的气息,藏不住。“是。”
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见过他。”
周师叔的手,在他脸颊上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还活着吗?”叶天明沉默片刻。
“他死了。”
周师叔的手僵住了。
那一瞬间,叶天明看见她眼中的光,暗了一暗。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熄了火苗。
但只是片刻。片刻后,那光又亮了起来。
不是原来的光。是另一种光。
“他死的时候,”周师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有什么话留下?”
叶天明看着她。
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双手颤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的女人。
空灵子的孙女。活了至少数百年的御道境强者。
此刻,像一个等待父亲归来的孩子。
“有。”叶天明说。
周师叔的眼睛,亮了一亮。
然后,她没有再问。
她抓起叶天明的手腕,转身就往正房走。
那力道大得惊人,叶天明几乎是被拖着走。
“周师叔……”
周若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愕然。
周师叔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随意,像赶走一只苍蝇。
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却如山呼海啸般涌出,将周若惜轻轻推出院门。
“你回去。”周师叔的声音传来,依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事,我自会唤你。”
院门在周若惜面前,无声合拢。
周若惜站在门外,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叶天明被周师叔拖进正房。
门在身后合拢,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这是一间很简朴的房间。
一张木榻,一张木桌,桌上一盏油灯,几卷竹简。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下面的木纹。
再无他物。
周师叔松开叶天明的手腕,转身看着他。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坐。”她说。
叶天明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周师叔也不在意。她走到木榻边,坐下,然后抬头望着他。
那双眼,此刻已经没有了泪光。
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说吧。”她说,“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叶天明沉默片刻。
“他死在一座古墓里。”他说,“一千年前,他封印通玄古路后,没有回玄界。他留在世俗界,守护一个秘密。”
周师叔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秘密?”
叶天明没有答。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他说,让我来玄界,找一个剑修。那人欠他一剑。”
周师叔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还说什么?”
“他说,”叶天明的目光落在那柄挂在墙上的剑上,“那个剑修,知道当年的一切。”
周师叔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半寸,灯芯爆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像嚼了很久的黄莲,终于尝到一丝甜。
“那个剑修,”她说,“我知道是谁。”
叶天明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在哪?”
周师叔看着他,那眼神,像看着一个明明知道答案、却非要问出口的人。
“他死了。”她说,“两百年前,死御道境突破武祖境的天劫中。”
叶天明的眉头皱起。
“天劫?”
“玄界修士,每一个境界百年一劫。破妄、御道、武祖,一百年一劫,扛过去,再活一百年。”
“扛不过去,魂飞魄散。”周师叔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常识,“那个剑修,在御道境扛了两次,第三次,没扛过去。”
叶天明沉默。
空灵子让他来找的人,死了。
死在两百年前。
那他在古墓中的等待,那一千年的孤独,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欠他一剑。”
欠谁的剑?
谁欠他的?
周师叔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