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回去。”周若惜转向身后六人,“我带他去见周师叔。”
陆青竹看了叶天明一眼,那眼神依然平淡,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林晚棠哼了一声,嘀咕道:“便宜他了。”却也乖乖走了。
苏芷皱着眉,似有话要说,终究没说,跟了上去。
江浸月垂着眼,从头到尾没再看叶天明,转身时耳根依然泛着薄红。
柳如烟沉默地点头,目光在他腰侧的短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白幕雪最后一个走。
她看了周若惜一眼,那眼神很冷,像冰层下的深潭,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六道身影渐行渐远,山道上只剩叶天明和周若惜两人。
周若惜没有立刻迈步。她站在牌坊下,望着暮色中起伏的山峦,忽然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叶天明沉默片,反问:“我不能来这里吗?”
周若惜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依然静如寒潭,但此刻,那寒潭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没失忆。”她说。
叶天明没有接话。
周若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掠过。
“你身上的衣服,”她说,“暴露了你来自哪里。”
叶天明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运动套装,湿透了,衣料紧贴在身上,拉链、口袋、橡胶底登山鞋。
确实。
这身打扮,在玄界,就像黑夜中的火炬。
他没有辩解。
周若惜也不需要他辩解。
“周师叔的爷爷,”她说,“叫空灵子。”
叶天明的心跳漏了半拍。
“一千年前,为了阻止世俗界的浩劫,他封印了通玄古路。”周若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昨天,是千年来通玄古路第一次松动。破妄境以下的强者,可以出去一次。”
她顿了顿。
“魔窟的两个弟子,无意中走了出出去,离开了玄界。”
“并且,”她的声音更淡了,“他们带回来一个女人。”
叶天明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来这里的?”
山风拂过,牌坊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叶天明望着周若惜,那双眼依然静如寒潭,但此刻,他知道自己已被看穿。
不是看穿他的来历。
是看穿他的目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若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真的听不懂。
周若惜看着他。
那眼神,像看着一个明明已经湿透、却硬说自己没淋雨的人。
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上走。“走吧。”她说,“周师叔在等。”
叶天明跟上去。
山道越来越陡,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青苔从石缝里探出头,踩上去软软的。
两边是松柏,枝干虬曲,树龄少说也有几百年。暮色中,树影憧憧,像无数沉默的巨人。
叶天明走在周若惜身后,望着那道静如寒潭的背影。
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空灵子是她师叔的爷爷。
魔窟的弟子带回来一个女人。
是不是云曦?
如果是,她现在在哪里?魔窟是什么地方?他们为什么带她来?
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却一个字都不能问。
因为周若惜已经看穿了他。
她只是没有拆穿。为什么?叶天明不知道。
但此刻,他只能继续装傻。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明知道藏不住,却只能藏一刻是一刻。
周师叔的地盘,终于到了。
一座木式四合院静静立在暮色中。院子不大,青瓦覆顶,木墙斑驳,檐角挂着的铜铃已经锈蚀,风吹过时,声音暗哑,像老人的叹息。
院子正房,门紧闭着,窗纸透出昏黄的灯火。
周若惜停在院门前,没有进去。
她对着正房方向,恭声道:“周师叔,我给你带来一个人。”
顿了顿,又道:“可能对你寻找空灵子前辈的踪迹,有帮助。”
话音刚落——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扭曲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虚空中探出,攥住了整座院子。松柏停止了摇晃,铜铃停止了鸣响,连山风都凝固在半空,一动不动。
叶天明感觉到一股压力。
不是针对他,只是那人出来的瞬间,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息。
像一座山。
不是压在肩上,是压在心头。
正房的门,被那只无形的大手从里面缓缓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一个人影从门内走出。
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端庄,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发髻高挽,斜插一根木簪,身上穿着素色汉服,宽袍大袖,衣袂在凝固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但叶天明看着她的眼睛,却感到一阵心悸。
那双眼太深了。
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井水上浮着千年落叶,落叶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不是年轻的眼睛,那是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但叶天明知道,她至少已经活了几百岁了。
御道境。
周若惜见女人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周师叔。”
周师叔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叶天明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掠过。那眼神,像两柄无形的剑,刺穿他的皮肤、血肉、骨骼,直抵灵魂深处。
叶天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看。
片刻后,周师叔的目光忽然一凝。
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上前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站在叶天明面前,不足一尺的距离。
她伸出手,双手抓住叶天明的双肩。
叶天明感觉到那双看似纤细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两把铁钳,牢牢箍住他的肩膀。他动弹不得,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然后——
周师叔低下头,凑近他的脖颈。
她像小狗一样,在他身上不停地嗅。
肩头、衣领、脖颈、发梢——
她嗅得很仔细,很慢,像在分辨某种极细微、极淡薄的气息。
叶天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他脖颈上,像两道火焰。她的双手在颤抖,肩膀在颤抖,连呼吸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