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本来削谱就是你们族内的事,我无权过问,最多算作官府给你们做个见证和登记。你们若是自己商量好了,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还有一事。”
他吩咐了一个书吏进库房找东西,过后便带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出来。
黄兴榆不认得,黄兴桐却警觉起来。
这是黄册,本地的户口版籍。这东西历代由官府保管登记,一个人一生来历前途都记在这上头,是最要紧的文书之一,向来都是府衙入库秘密保存,无令不得擅开擅用。
沈敬宗看了他一眼,“放心,这是本府造册的旧册,上报的实册自然不会拿出来给你们看。我只是借旧册上头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翻页,翻到黄家兄弟多年前分家那年的黄册的记录。
“你们当年父母亡故后分家,兄弟分房,外头算起来已经是两家人,但户籍上一直没有别籍,仍算作一户,分家时你们的财产划分也没有正式登记过。”
黄兴榆以为沈敬宗这是在给他阻碍,故意挑刺不许他削谱,于是忙慌道:“当年是依惯例分家。成了人的兄弟,再合一房不好看,分了家,面上算作两家人,实际上关系好的兄弟仍跟一家是一样的,所以并没有去官府办理别籍。但是该有的流程我们都做了,财产划分在父母还在时便由父母亲自划定了的,都有书面的记录在我家中,可以现在去取来。”
沈敬宗在心里叹气。说蠢人,真是蠢人。黄兴榆甚至不懂有些事情、尤其是账目上的事情,自己心里的账要越清越好,台面上的账、给别人看的账则要越糊涂越好!这样才有在关键时刻替自己谋算的余地。
这样的人要不是为了打压黄兴桐,没有人愿意提携他带着他做事,现成的好事也能让他办砸了。
沈敬宗没有再理睬他,直接对黄兴桐道:“削谱除名,相当于就是断亲了。你们兄弟之间既然要断亲,账册与田产上的问题有没有协商过?你们比邻而居,我倒是两边都去过,看着并不像是分配得公平的样子。你可有话要说?”
黄兴桐当然不像他大哥那样蠢,马上借力打力,“没有,一切都依他所言,记录也以当年的记录为准。”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沈敬宗看他这样子,是真有些来气。
沈敬宗自己的学问履历并不算差,他也才人到壮年,虽然当年榜上名次并没有好到可以留京任职的地步,可江南富庶地,江南的县令难道是好当的?也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被指派来的油水多的地方。沈敬宗能混到这里已经是官员队伍里的佼佼者。
他走到今天有一套自己的处世智慧,而黄兴桐就是他这一套智慧的绝对反面。
所以不为了黄兴榆,为了他自己,加上之前那么多海上的破事,他也要踩一脚黄兴桐。
于是思量片刻便道:“你兄长仁厚,多年来为供养你读书出世,自己在一个秀才上耽误了这么多年,也毫无怨言。你功成名就后非但不说帮扶兄长,反而任性妄为辞官归乡,辜负了兄长及父母的多年牺牲与付出。这还不算,你便是在家也享受了兄长的付出。你要开书院,自己却不管事,一切事由都是你兄长代为操劳,而你,连学生都差点被你耽搁。这幸好是有我们官府督办着,最后还了你兄长一个公道,可对他而言,多年蹉跎的时间是回不来的。如今你犯下大错,弟殴兄,忤逆大罪,判你个庭杖收押不为过。你兄长却不与你计较这些,仍给你留着体面,甚至不愿诉诸国法,而只愿用宗法与你了却亲缘。”
堂下二黄听得都有些呆滞。
黄兴榆想的是,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懂得了我的苦衷。沈大人原来是我的知音。
黄兴桐想的是,做官这一套颠倒黑白,这么些年都没改。他以前只以为自己离开这污糟的大染缸能明哲保身,如今却想明白了,环境不会因为你逃了而改变,只会因为你无力改变而变本加厉地欺压在你头上。他当年辞官,真是错了。
沈敬宗说到最后,敲了敲桌子,下了定论,“要我记这一笔可以,只是本官宅心仁厚,见不得好人被欺凌。你须得补偿你兄长片刻,否则这大半辈子的恩情,你是还不尽的,哪怕我准了你们断亲,只要恩还在,你就一辈子欠着你兄长。”
黄兴桐不知道沈敬宗想要他怎样反应,满脸羞惭痛哭流涕么?
他对沈敬宗勉强扯了嘴角笑了一下。
最后裁定黄兴桐补偿黄兴榆二百两银子,沈敬宗签阅家谱,框出涂掉了黄兴桐的名字,并在黄册上记了黄兴桐一家别籍。
两兄弟从此毫无关系。
二百两是黄兴桐现支的银票取来交给黄兴榆的,仿佛有钱货两讫的意思,看着像巴不得用二百两买一个清净。银票压在木匣里,压在家谱之上,仿佛莫大的讽刺。
黄兴榆抱着这些东西回家后,沈玉蕊看见这二百两还以为是衙门判罚黄兴桐动手打人的赔偿,黄兴榆解释完后她的心也倏忽凉了一下。
她转眼打量自己丈夫。
她从一开始就瞧不起黄兴榆,但这基本上还是为了家世的缘故,黄家在发迹之前实在太不值一提,不管让谁来说沈玉蕊嫁给黄兴榆都是绝对的委屈下嫁。婚后两人的诸多摩擦沈玉蕊也都将之归咎于家世差别,讽刺黄兴榆时开头说的也总是“你们黄家”这种话。
但平心而论她对黄兴榆本人是没有多少不满的,在罗淑桃之前。黄兴榆的木讷不善言辞没有情趣,那也只是跟他弟弟那样的人比,可若是放眼本地其他适龄又门当户对的男儿,黄兴榆的人品简直是其中翘楚,太老实了,高门大户里那些肮脏的一套他真的不会。
即便有了罗淑桃那桩事,沈玉蕊认为自己也不清白,她想过黄兴桐,心里便先虚一分。何况黄兴榆是男人。
沈玉蕊从没想过黄兴榆本人是不配的。
这个人,好廉价。
沈玉蕊心里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