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潜航队成军(1 / 1)

天还没亮透。

碎星湾南侧的黑色船坞,先醒了。

潮气挂在钢梁上。

昨夜刚拼起来的坞口还带着一股冷硬的新铁味,海雾一层层压过来,把整片船坞裹得像一头蹲在海边的黑兽。

然后,第一声拖索绷紧的闷响,直接把所有人的眼皮都扯开了。

“进坞!”

一声吼,从坞口外炸进来。

下一秒,水兵、机匠、港工、警备队,连带着昨夜几乎一夜没睡的人,全朝坞边扑了过去。

陈峰也到了。

他没走慢。

披着外套,踩着还湿着的木枕道,直接上了坞口边的高台。

海雾里,几道低矮黑影正被拖船慢慢带进来。

不是大船。

很小。

可那种小,不是寒碜,是狠。

第一艘潜航艇先露出轮廓,艇体像一条压低了脊背的黑鱼,金属外壳被清晨的雾气一抹,冷得发白。

后面跟着的是快艇。

艇身长,线条利,像一把把贴着海面压过来的刀。

坞边的人先是愣了一瞬。

下一秒,呼吸都变了。

“我的娘。”

“真到了。”

“这就是潜航艇?”

“快艇也来了,真成编了!”

“别他娘挤,缆绳要过来了!”

“机修组让开,先让拖索走!”

兴奋是真兴奋。

乱,也是真乱。

有人抢着往前凑。

有人看着艇身发呆。

还有两个刚抽来当水兵的新兵,围着缆柱转了半圈,愣是没找到先挂哪一头。

王大柱在后面看得脑门青筋直跳。

“都挤个屁!”

“你们是看热闹还是接装?”

“再乱,老子把你们全扔海里清醒清醒!”

骂归骂,场面还是乱。

海上的东西,本来就跟陆上不是一回事。

坦克趴地上,歪一点,最多熄火。

船在水里,缆挂错了,重心乱了,吊错了,进坞出坞一旦卡住,轻则碰伤艇壳,重则当场翻人。

陈峰站在高处,一眼就看出来了。

纸面上,大家都知道潜艇和快艇该怎么用。

真东西一到手,光“会用”这两个字,离“用得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李虎拎着一个差点把跳板踩空的新兵,直接甩到后面。

“看着点脚下!”

“这不是码头扛麻袋!”

“你掉下去,别人还得先救你!”

新兵脸都白了,刚想说话,前面又是一阵乱。

第一艘潜航艇刚贴上导位线,负责舷侧缓冲的两个人动作慢了半拍,艇首差点轻磕坞边。

机匠当场喊炸了。

“垫木呢!”

“缓冲垫谁拿了!”

“别硬顶,硬顶你把壳子碰了谁赔!”

“后面拖车停!停啊!”

许青川到了。

他不是走来的。

是一路踩着木枕道,夹着记录板,直接从侧坡跳下来的。

昨夜那身泥还没洗干净,今天袖子又卷上去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

只一圈。

脸色就沉了。

“停。”

声音不大。

可离得近的人,还是下意识停了手。

“都给我停。”

这次声音冷了。

整个坞边像被人掐了一下,乱糟糟的动静竟真压下去一截。

许青川几步走到艇边,先看缆,再看人,再看导位线,最后抬手一指。

“现在不是没东西。”

“是人比东西乱。”

他把记录板一翻,啪地拍在一只油桶上。

“从现在开始,接装流程重排。”

“看热闹的滚后面。”

“会干活的按组站位。”

“不会的先看,再问,再上手。”

王大柱凑过来,嘴还硬。

“你又要拿铅笔治海军了?”

许青川头都没抬。

“比你拿嗓门吼有用。”

王大柱嘴角一抽。

想顶。

没顶出来。

因为下一秒,许青川已经开始拆动作了。

“第一组,缆绳。”

“你们别管别的,只管三件事。”

“接缆,过柱,锁死。”

“就三步。”

“接的时候喊一声,过的时候喊一声,锁的时候再喊一声。”

“后面谁没听见口令,不许自己动。”

他抬笔在板子上刷刷写了三行大字。

接。

过。

锁。

然后转头看向另一边。

“第二组,缓冲垫和导位。”

“也别给我玩花的。”

“左舷两人,右舷两人,只盯艇身和坞边间距。”

“口令只有四个。”

“近了,松。”

“远了,补。”

“你们谁嘴快谁喊,喊错一次,换人。”

再往后。

“第三组,机修检查。”

“艇一停稳,不准先围上去摸。”

“先看艇壳。”

“再看进排水口。”

“再看轴和舵。”

“检查完了再报,不许一个人自己觉得没事就算完。”

“第四组,装弹和油料预备。”

“现在不许上弹。”

“先把装填线、封锁线、人员线分开。”

“谁混线,谁出去。”

一条一条。

全是最短动作。

没有大道理。

没有长解释。

就像拆枪一样,把海上的复杂流程,一刀一刀剁碎了,剁成最简单的动作。

旁边几个老码头工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也行?”

“怎么不行。”

许青川头也不抬。

“海上东西复杂,不是让你记复杂。”

“是让你把复杂压成不会出错的顺手。”

“你们不是没力气。”

“是手太多,脑子太乱。”

“从现在开始,谁的脑子里只装自己那三步,接装就乱不了。”

陈峰站在高处,没说话。

可他眼神已经亮了。

这就是许青川的本事。

不是会造。

是会落。

别人看见潜航艇,先想到火力、速度、突袭。

许青川看见的,是缆绳先挂哪只柱子,缓冲垫该谁拿,出坞转角到底该空多少。

这种东西不响。

但没它,真打仗的时候,人还没碰见敌人,自己先把自己搞死了。

“继续。”

陈峰终于开口。

“按许青川的来。”

“今天谁都别嫌烦。”

“烦一点,比沉海里强。”

这话一出,所有人立刻收心。

第一轮接装重新开始。

这次,乱象明显少了。

“接缆!”

“过柱!”

“锁死!”

“左舷近了,松!”

“右舷补半寸!”

“停拖,停拖!”

“垫木补上!”

一声声口令开始顺起来。

潜航艇缓缓进坞。

黑色艇身贴着导位线,竟真一点点稳稳落进了主坞位。

没有刚才那种挤成一团的狼狈。

也没有谁乱伸手。

所有人都只盯自己那一块。

第一艘停稳时,坞边竟安静了半秒。

然后,一片压不住的低呼。

“进去了。”

“没磕没碰。”

“真稳住了。”

“这玩意儿看着小,气势可一点不小。”

王大柱摸了摸后脑勺,忍不住嘀咕。

“娘的,还真让他给捋顺了。”

许青川直接甩给他一句。

“别看,去把后面那两艘快艇的导位线重新拉。”

“它们吃水浅,风一顶就飘。”

“你再让他们照潜航艇的站位接,待会儿快艇屁股先撞碎你脸。”

王大柱被噎了一口。

可还是立刻扭头去干。

没办法。

这会儿整个坞边的人都已经尝到味儿了。

流程一顺,东西真能接下来。

不光接下来。

还能接得稳。

第二艘快艇进来时,刚开始还有个新兵想抢着跳上艇头,被李虎一把拎回来。

“你急什么?”

“等口令!”

新兵脸红脖子粗地站住。

结果下一秒,艇身正好借着浪头轻轻一摆。

要是真按他刚才那步蹿上去,保不齐直接一脚滑进水里。

新兵自己都后怕,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李虎哼了一声。

“记住没有?”

“记住了!”

“记什么了?”

“海上的活,不能抢,得按口令走!”

“还行,没蠢透。”

众人被骂得不敢吭声。

可嘴角都在翘。

因为那股最开始的手忙脚乱,真的在被一层层按下去。

等到第一批两艘潜航艇、四艘快艇全部停进各自坞位和临时泊位时,日头已经从雾后面透出了一层白。

光一照。

几艘新艇的钢壳全亮了。

潜航艇黑得沉。

快艇利得冷。

碎星湾的海边,从这一刻开始,第一次像样地摆出了海上杀器的阵势。

不是图纸。

不是口号。

是真家伙。

会下海,会杀人,会把敌舰的肚子捅穿的真家伙。

坞边没人说话了。

全在看。

看那黑色艇身,看那排列出的舷号,看那一艘艘贴着水面的速度艇。

有个老兵咽了口唾沫,低声来了一句。

“咱们以前说海防,多少有点嘴硬。”

“现在不嘴硬了。”

“现在是真能下海了。”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好几个人都笑了。

笑得又兴奋,又发狠。

陈峰从高台上下来。

一步一步,沿着坞边开始挨艇检查。

先看艇壳。

再看座舱。

再看装填位、机舱位、瞭望位。

他不是来摆样子的。

是真的一个位置一个位置看。

看完第一艘潜航艇,他手指在艇壳上敲了敲。

冷。

硬。

像一截压在海里的短刀。

他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气,终于顺了一点。

这步,走对了。

碎星湾现在不再只是个挨炮的海边口子。

它开始有近海拒止的牙了。

还不大。

还没长全。

但牙已经冒出来了。

“陈队长!”

一名年轻水兵挺直了腰。

脸绷得发紧。

“潜航艇一号,接装完毕,请指示!”

陈峰看了他一眼。

新。

手还有点抖。

可眼里的光,是亮的。

“先别急着喊完毕。”

陈峰淡淡开口。

“能进坞,不叫完毕。”

“能出去,能回来,能在浪里不把自己先弄死,才叫完毕。”

年轻水兵脸一红。

“是!”

陈峰拍了拍艇身。

“不过今天这一步,算你们迈过去了。”

这一拍不重。

可那年轻人肩膀一下就挺得更直了。

不光他。

周围一圈水兵、机匠、装弹手,眼睛全在发亮。

因为谁都能听懂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批艇,不是摆着看的。

是真要练成能咬人的。

接下来一整天,船坞没闲过。

接装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把这些铁家伙和这些还没完全摸透海上规矩的人,硬捏到一起。

许青川把流程继续往死里压。

“出坞流程,重来。”

“先谁松缆,后谁上艇,谁负责尾舵确认,谁盯前方净距,全报出来。”

“别给我说懂了。”

“用嘴喊出来。”

“起动机舱检查,三十息内报完。”

“报慢了,重来。”

“装填组,鱼雷上车不算会,入位、锁卡、保险确认、退离通道,全拆着练。”

“返航流程单独拉出来。”

“上岸最容易松劲,越松越出事。”

“谁返航时少一道检查,下一次就让他站岸上看别人练。”

这套东西太琐。

可也太有效。

最开始大家还嫌麻烦。

练了三轮之后,全明白了。

海上的错,不像陆上的错。

陆上你多跑两步,最多喘。

海上你错一步,可能就回不来。

一艘快艇第一次做出坞转向时,后艇尾险些擦到导桩。

王大柱正想骂。

许青川已经冷着脸把人全叫了回来。

“谁的问题?”

艇长低头。

“我转向报慢了。”

“慢多少?”

“半拍。”

“半拍够你死一次了。”

许青川指着导桩。

“这不是演练,是预支命。”

“你今天在这儿擦一下,明天在外海就可能撞礁、翻艇、卡航道。”

“重来。”

艇长咬着牙。

“是!”

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直到整艘快艇能在口令下顺着坞口滑出去,转向、变位、回转,全都不卡顿。

另一边,潜航艇的训练更狠。

上下艇要练。

密封舱盖要练。

水下预备口令要练。

临时故障处置也要练。

有人第一次钻进潜航艇,出来时脸都白了。

“这玩意儿一关盖,怎么跟进棺材一样。”

旁边老机匠直接回他一句。

“你要是不会开,它就是棺材。”

“你要是会开,它就是送鬼子进棺材的。”

一群人先是一愣。

随即哄然大笑。

笑完,更用力练。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青川干脆把整套流程写成了大字板,挂在坞边。

一号板:进坞八步。

二号板:出坞六步。

三号板:装填五步。

四号板:返航七查。

五号板:夜战紧急流程。

字不多。

可每个都是命。

林晓从总调度室那边跑来一趟,看着坞边一遍遍重复的口令,忍不住感叹。

“你这是拿流水线训海军。”

许青川嗯了一声。

“对。”

“海上复杂,最怕的不是不会。”

“是每个人都自作聪明。”

“把动作压到最短、最硬、最统一,人才有资格在海上耍聪明。”

陈峰就在旁边听着。

听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提了一下。

他知道。

许青川这一手,不光是把接装接住了。

更是把碎星湾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海军底子,按最短时间拧成形了。

下午,第一轮水面协同训练开始。

两艘潜航艇不下深,只做浅潜起伏和出入位。

四艘快艇分左右两组,练起泊、转向、掩护、抢位、回收。

坞边、泊位、外港、湾口,一时间全是命令声。

“左组先出!”

“快艇二号别抢!”

“潜航一号下潜预备!”

“右组拉开间隔!”

“装弹手坐稳,别把自己先甩海里!”

最开始还是有点僵。

艇和艇之间配合不熟。

人和艇之间更不熟。

可练到第三轮,味儿就出来了。

两艘快艇像剪刀一样,从外港左右咬出。

潜航艇从中线后方慢慢滑开。

再转回时,另一组快艇已经先一步补位。

整个动作说不上漂亮。

可开始像样了。

不是一堆新艇各跑各的。

而是有了编队的意思。

坞边看着的人,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人忍不住攥拳。

“成了。”

“真成队了。”

“以前说海上伏击,总像画饼。”

“现在这饼都烙出边了。”

许青川站在调度台边,手里还拿着铅笔,不断改记录。

“快艇三号,转向口令慢半拍,记下来。”

“潜航二号,起浮后回转线偏了一米,重练。”

“左翼组掩护动作合格,继续压时间。”

林晓趴在旁边的图板上,飞快做标记。

“如果按这个速度磨,三天内就能形成基础夜航接敌。”

“再给他们一点敌情预案,海上伏击不是空话了。”

陈峰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海面。

看那几艘艇一次次出坞、回转、列位。

看坞边那些原本还手忙脚乱的新兵,这会儿已经能下意识按口令就位。

看许青川把复杂得让人头大的海上接装、维护、装填、出坞、返航,压成一套套能落地的动作。

这玩意儿,看着不炸。

可比一门新炮都值钱。

因为炮是死的。

人和流程一旦活了,碎星湾这根海上骨头,才是真的立起来。

傍晚时分,最后一轮训练结束。

海风更大了。

几艘快艇停回泊位时,动作已经干净得多。

两艘潜航艇也能在命令下有条不紊地完成起浮、回转、归位。

没有上午那种乱。

也没有人再手忙脚乱地扎成一团。

整个船坞,从清晨的兴奋混乱,到现在,终于透出一股冷硬的秩序。

陈峰沿着泊位,挨艘走过去。

快艇一号。

快艇二号。

潜航一号。

潜航二号。

他每走一艘,旁边的人就更挺一分。

走到最后一艘潜航艇前,陈峰停住了。

海风吹得他衣角发紧。

坞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等的是一句拍板。

陈峰抬手,拍了拍那冰冷的艇壳。

“从今天开始。”

“碎星湾第一支潜航伏击队,成立。”

短短一句。

像石头砸进火油里。

坞边先是一静。

下一秒,整片船坞直接炸了。

“成军了!”

“潜航队成了!”

“咱们有海上的伏击队了!”

“快艇编队也算一并列装了!”

“哈哈哈,真成了!”

王大柱一拳砸在旁边护栏上,咧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娘的!”

“这回咱不是靠岸上嘴硬了!”

李虎也难得跟着吼了一声。

“以后谁敢再摸碎星湾的湾口,先看自己肚皮扛不扛得住!”

一群水兵和机匠全在笑。

有的人笑着笑着,眼圈都红了。

这不是单纯多了几艘艇。

这是从没有,到有。

从图纸,到编队。

从“准备海防”,到“真有东西能下海咬人”。

碎星湾的海防,从这一刻起,不再是靠几门岸炮和一湾海雾撑门面。

它开始有了近海拒止的雏形。

有了战时海军的第一点班底。

许青川站在人群外,没跟着吼。

他只是低头,把记录板最后一项勾掉。

接装完成。

基础训练通过。

可还没等他把板子收起来,陈峰已经看向了他。

“许青川。”

“到。”

“这回,你立大功。”

许青川愣了一下。

旁边一群人也安静下来。

陈峰看着他,语气不重。

“不是你把复杂的东西压下来,今天这批艇到手,也只是堆铁皮。”

“是你把它们和人,真接上了。”

“这支潜航队,第一份骨头,是你给它搭的。”

许青川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先把自己练死。”

王大柱当场笑骂。

“你少来这套!”

“你这叫把海军从图纸里拽出来了!”

众人哄地一笑。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正常跑步。

是那种一路撞着东西冲过来的狠劲。

“让开!”

“让开!”

“陈队长呢!”

“快让开!”

坞口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冲进了船坞。

是林晓。

他满头是汗,呼吸都乱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被捏皱的电报纸。

整个人像从火里钻出来一样。

许青川先皱了眉。

“你不是在总台——”

“出事了!”

林晓根本顾不上喘匀,冲到陈峰面前,声音都发了哑。

“刚截到一封密电!”

“污染补给船队……动了!”

坞边刚刚还在沸腾的气氛,瞬间一沉。

陈峰眼神一下冷了。

“说清楚。”

林晓抬起头,额角全是汗,眼里却全是惊意。

“不是单独行动。”

“是会合。”

“那批污染补给船队,正在改向。”

“它们要去恶魔角外海。”

他把那张电报纸猛地递到陈峰手里。

声音压得发颤。

“目标确认。”

“要和那头怪舰,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