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静默的航道(1 / 1)

“会合?”

陈峰一把接过电报纸,目光像刀一样压了上去。

坞边刚刚还在欢呼的人群,转眼安静。

海风吹过黑色船坞,吹得电报纸边角猎猎作响。

林晓嗓子发干,伸手抹了把汗,直接把第二张草图也摊在旁边的弹药箱上。

“不是普通补给。”

“是污染补给船队。”

“频段和之前那批骨艇放出前的引导码对上了。”

“而且这次不是试探,是明着去送命脉。”

陈峰低头看图。

上面用红蓝两色笔,画出了几条从外海切向恶魔角的细线。

每条线都不长。

但都卡在最要命的地方。

许青川已经走了过来,低头一扫,眉头就皱住了。

“会合海域在恶魔角外海扇面?”

“对。”

林晓点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先截到的是短报码。”

“内容很碎。”

“只是‘潮窗、低照、静灯、入列’几个词。”

“正常人看不出来是什么。”

“可我把它和内鬼网留下来的外围引导码一叠,就发现有一串校验节奏完全一致。”

“再反推海流和潮位,它们能走的路就不多了。”

王大柱本来还沉在潜航队成军的兴奋里,这会儿脸已经黑了。

“狗日的。”

“补给船队跟怪舰会合?”

“这是想在外海把那王八再喂一口大的。”

李虎眼神一沉。

“不光是喂。”

“要是补的是污染弹、毒剂、骨艇材料,等它缓过来,碎星湾还得再来一场。”

“不是再来一场。”

陈峰抬起头,声音很低。

“是要来一场更狠的。”

他把电报纸按在图上,指尖点住恶魔角外海那一小块扇区。

“重伤怪舰还没走。”

“它现在最缺的,不是面子。”

“是命。”

“谁给它送命,它就会死死咬谁。”

坞边几个人听得后背都紧了。

他们刚把潜航队拉起来。

敌人的补给船队就自己往这边撞。

这不是巧。

这是机会。

可机会这种东西,也最容易一把抓空。

林晓已经继续往下说。

“我不敢只看一封密电。”

“所以又去扒了它前后两个小时的监听记录。”

“发现它们的发报方式很怪。”

“短。”

“碎。”

“像怕被人盯死。”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它们在避开常规航路汇报。”

他把另一张纸翻开。

三道弧线,已经被他用铅笔狠狠圈了出来。

“我按频率跳变、潮窗时间、雾层厚度和海流偏转,锁了三条最可能的进场航道。”

“第一条,贴恶魔角北缘切入。”

“礁多,雾厚,适合小船偷进,但速度会慢。”

“第二条,从外海中线顺流压过来。”

“最快,但太直,风险大。”

“第三条,借南侧回旋流绕一圈,从碎星湾外扇面边缘擦过去再折进会合点。”

“最阴。”

“看着绕,实际最不容易被普通岸炮和肉眼哨位盯住。”

王根生直接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还真会挑路。”

许青川没骂。

他盯着那三条线,看了两秒,忽然抬头。

“如果它们知道碎星湾现在已经能在海上咬人,这三条线全会变。”

空气瞬间一沉。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敌人敢来,是因为它以为这里还是之前那个只会靠岸炮撑门面的湾口。

一旦让它察觉碎星湾已经有了潜航艇和快艇伏击能力,补给船队立刻就可能改线。

甚至干脆取消会合。

那今晚这口肉,就飞了。

王大柱先急了。

“那还等什么?”

“马上把潜航队撒出去啊!”

“撒出去它就更警觉。”

许青川冷冷一句,直接把他按住。

“你现在把港口闹得鸡飞狗跳,火力全露,快艇来回乱窜,外海只要还有它的耳目,立刻就知道这边在准备。”

王大柱瞪眼。

“那总不能干站着等它自己来吧?”

“对。”

陈峰接话,眼神已经冷到发硬。

“不能等。”

“但也不能让它知道我们在等。”

这句话一落,林晓眼睛先亮了一下。

他懂陈峰的意思了。

明面示弱。

暗地张网。

让对面觉得碎星湾还在大战后喘气,根本没有多余的海上反扑力量。

可私底下,整片外海都得提前布成刀口。

陈峰伸手,把海图往前一拉。

“林晓。”

“在!”

“把你刚锁出来的三条航道,再细一层。”

“我要的不只是线。”

“我要潮窗、风向、雾线、礁区空隙、能藏艇的暗水区。”

“是!”

林晓立刻蹲下,拿笔就画。

他一边画,一边说,语速飞快。

“第一航道北缘切入,潮窗最窄,但雾最稳。”

“适合潜航艇埋死伏。”

“第二航道中线最快,适合快艇截腰。”

“第三航道最阴,必须双层盯,不然它贴扇面擦过去,雷达边缘都未必抓得住。”

陈峰点头。

“继续。”

“把三条线拆成入口、转折点、会合前减速区。”

“补给船不会全程一个速度。”

“它们越接近怪舰,越得压灯、减速、校对引导。”

“最容易下刀的,就是最后那一截。”

林晓笔尖一顿,猛地抬头。

“对!”

“我之前就觉得时间窗不对。”

“如果只是普通送补,它们没必要提前四十分钟切静灯。”

“提前切灯,说明它们在等外部引导。”

“也就是说,会合前一定会有一个减速确认区!”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精神一振。

找到了。

这不是盲埋。

是能卡喉咙的位置。

林晓三两笔又在海图上圈出三个小点。

“就是这。”

“第一减速区在北缘礁带外。”

“第二减速区在中线雾带后。”

“第三减速区最毒,在南回旋流外缘的黑水槽。”

“只要怪舰那边还活着,它接补给前一定要确认身份。”

“这三个地方,就是它们自己把脖子伸出来的地方。”

陈峰看完,直接抬头。

“许青川。”

“在。”

“港区从现在开始,做疲态。”

“撤掉一切不必要的外露火力动作。”

“岸炮不再试射。”

“高炮盖网罩。”

“黑滩和南侧空地,白天怎么乱,晚上还怎么乱。”

“让整个港看起来像刚拼完命,累得只剩喘气。”

许青川一点就透。

“明白。”

“外露口径收起来,明灯减半,作业灯照旧压低。”

“表面继续修港、搬货、清障。”

“不能太整齐。”

“得让人看着就觉得这里还在收拾烂摊子。”

“对。”

陈峰眼里寒光一闪。

“港疲敌骄。”

“它觉得我们能看海了,但还没长出手。”

“那今晚,它就会自己游进来。”

王大柱这回不顶了。

他咧了咧嘴,眼里那股火反倒更旺。

“行。”

“老子懂了。”

“脸上装孙子,海里磨刀子。”

“就这个意思。”

陈峰不再废话,猛地抬高声音。

“命令!”

坞边所有人瞬间挺直。

“潜航队,分三批出港。”

“按林晓标出的三条航道减速区布伏。”

“第一批,北缘礁带外。”

“第二批,中线雾带后。”

“第三批,南回旋流黑水槽。”

“所有艇,出港后无线静默。”

“非必要不开灯。”

“非必要不联络。”

“所有报告,按预定时间窗口回送一次,错过就闭嘴潜伏。”

“是!”

一声声回答压着海风炸开。

陈峰继续下令。

“快艇队不抢前。”

“全部压在第二线。”

“位置卡在三条航道外扩截断口。”

“敌人一旦进伏,快艇只做一件事。”

“关门。”

“把它退路封死。”

李虎眼神一亮。

“懂了。”

“潜航艇先捅,快艇后堵。”

“让它连掉头都没机会。”

“岸炮呢?”王根生直接问。

“岸炮、高炮、近防机枪,全体转静默待机。”

陈峰看着海图,声音越来越沉。

“不开火。”

“不开灯。”

“不开无线电。”

“除非敌人已经进了死区,不然岸上谁都不许先露牙。”

这条命令,几乎把整座碎星湾都按进了沉默里。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口发烫。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怂。

这是收。

收得越死,等会儿杀起来,越狠。

林晓还在补图。

他越画越快,最后甚至直接把三条航道和外海潮流叠成了一张带箭头的杀网。

“陈队长。”

“还有个问题。”

“说。”

“补给船队要是临时改成分批进场呢?”

“比如两条小船先探,后面大船再跟?”

陈峰看都没看,直接给出答案。

“那就更好。”

“先头探路的死了,后面的才会慌。”

“它一慌,就会想跑回会合点。”

“会合点在哪?”

林晓下意识就接。

“怪舰嘴边。”

“对。”

陈峰冷笑。

“它们要么自己撞进来。”

“要么自己把怪舰拖出来。”

“今晚不管怎么走,都是往刀口上走。”

这句话太硬。

硬得坞边所有人都不由攥紧了手。

刚成军的潜航队,第一战就不是练手。

是猎杀。

而且杀的不是小鱼小虾。

是怪舰的命脉。

命令一层层压下去之后,整个碎星湾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表面上,它还是那个忙得发乱的军港。

吊车还在慢吞吞转。

机修棚还在敲敲打打。

港工还在搬木料、拖旧船、清淤泥。

甚至连骂声都没少。

怎么看,都是一副大战之后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可底下,骨头全绷紧了。

南侧黑色船坞的后门开了。

第一批潜航艇,借着修坞和拖索掩护,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没有欢呼。

没有送行。

只有缆绳松开的轻响,和螺旋桨压进黑水里的微弱水纹。

坞边的人连头都不敢多抬。

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批快艇,是在一艘破拖船后面出去的。

艇身用旧帆布和杂乱器材遮了一层。

远远看过去,像是在转运维修料。

只有近处的人才知道,那帆布下面,全是今晚要咬人的刀。

林晓已经搬进了总调度室。

桌上铺满海图、时间表、监听纸带和观测记录。

他没坐。

一直站着。

耳机压得很紧,眼里全是红血丝。

每过几分钟,他就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再在图上补一笔。

“第一批已过外港线。”

“无异常。”

“北缘潮位正常。”

“雾线比预估厚半成,好事。”

又过了一阵。

“第二批已到中线外待机区。”

“快艇压住了。”

“没发光,没留尾。”

许青川站在窗边,压着灯光看外头。

整个港区都已经按计划收住了。

岸炮炮口全盖了伪装网。

高炮缩在阴影里。

快艇泊位表面只留了两艘破旧拖船和维修艇。

连巡逻兵的走位都刻意松散了几分。

像累。

像乱。

像刚打完一场硬仗,暂时没力气折腾海上了。

他吐出一口气。

“要骗过外海耳目,就得先骗过自己人。”

陈峰站在地图桌前,没说话。

他在等。

等最后一批潜航艇。

也是最关键的一批。

南回旋流黑水槽。

那地方最阴,最深,也最容易埋死伏。

但同样,一旦被发现,想退也最难。

王大柱站在门边,手心都在冒汗。

“最后一批怎么还没报?”

“报了反而不好。”

林晓没抬头。

“最后一批最该安静。”

“它们越像石头,敌人越看不出来。”

正说着。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一名通讯兵快步进来,把一张刚写好的纸条递给林晓。

林晓扫了一眼,直接抬头。

“第三批已出外海。”

“按计划切入黑水槽。”

“无线静默开始。”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成了。

三条航道,三批潜航艇,全埋进去了。

快艇在第二线压着。

岸炮、高炮、近防全部闭嘴。

整个碎星湾,从港口到外海,像一张被彻底摁进黑暗里的网。

不亮。

不响。

却全是钩子。

陈峰慢慢直起身。

“各单位,维持静默。”

“从现在起,没人再说废话。”

“等鱼进网。”

夜一点一点压深。

海雾也越来越重。

港里低灯像蒙着布,连人的影子都被吃掉了大半。

外海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

调度室里,只剩下林晓翻纸、记时、轻声报码的声音。

“北缘无异常。”

“中线无异常。”

“南回旋流……静。”

“怪舰主回波……仍在恶魔角方向拖伤低速。”

“没有离开。”

他越报,嘴角越绷紧。

因为这意味着判断没错。

那头怪舰还在等。

它也在等自己的命脉送上门。

所有布置都已经铺开。

战场,已经从白天的忙乱,彻底转成了猎杀前夜。

过了不知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

也许是半个时辰。

调度室里的空气已经压得人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林晓耳朵猛地一动。

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扑到记录纸前。

“有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林晓手里的笔飞快落下。

“新频段!”

“极短!”

“两次闪报码!”

“内容不全,但有‘静灯、二列、入潮窗’!”

陈峰一步就到了桌前。

“哪条线?”

林晓盯着时间轴和图上回标,呼吸越来越急。

“不是北缘。”

“不是中线。”

“是南侧!”

“第三航道!”

“它们真选了最阴的那条!”

王大柱拳头一下攥死。

“狗日的,真来了。”

林晓还在飞快推算。

“按发报时间和南回旋流流速,它们已经接近黑水槽外缘。”

“如果没改速,再过一刻钟,就会进入减速确认区。”

“如果前面真有引导艇,它们现在应该已经压灯了。”

陈峰没再说话。

只是盯着海图上那个被林晓用红笔狠狠圈住的小点。

那是今晚真正的刀口。

黑水槽。

减速区。

会合前最后一次确认身份的位置。

敌人以为自己是来送补给。

却不知道,那一截静默得像死海一样的航道里,已经提前卧着碎星湾新长出来的第一排獠牙。

外面海雾更浓了。

风也更低了。

整片航道,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

海底已经不是海底。

是杀网。

又过了一会儿。

调度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前沿观察兵没敢大声,只是压着嗓子。

“前沿潜望镜线……”

他咽了口唾沫。

“有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