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第一雷(1 / 1)

海雾最浓的时候,前沿潜望镜里,第一艘污染补给舰终于完整地挤了出来。

不是一个黑点。

是一整块在雾里缓慢蠕动的铁影。

艇首压着黑浪,船腹吃水极深,甲板上罩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布,像给尸体蒙了黑布。

紧跟着。

第二艘。

第三艘。

一艘接一艘,从雾带里排着队钻出来,航速稳得近乎傲慢。

它们没有大幅规避。

也没有乱打探照灯。

就像这片海,本来就该给它们让路。

潜航一号艇里,没人说话。

柴油机早就停了。

蓄电池供电下,整个艇身像一块沉在黑水里的铁。

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冷冷照着一张张绷紧的脸。

艇长周海平一只眼贴着潜望镜,另一只眼扫着角度尺。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嘴里叼着的那根火柴棍,已经被牙咬得发扁。

“距离。”

旁边的测距兵压着嗓子开口。

“三千一百。”

“还在进。”

周海平没应。

他只是慢慢转着潜望镜。

雾里,补给舰后方又闪出几道更尖的黑影。

护航舰。

而且离得很近。

那不是普通护航距离。

几乎像拿身体贴着补给船走。

显然,对面也知道这批东西有多值钱。

鱼雷兵老唐手心全是汗,还是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狗日的,这是怕死得不够快。”

没人搭话。

因为谁都明白。

离得近,不是好事。

打早了,鱼雷可能先撞护航舰。

打晚了,整支队列就滑过去了。

更要命的是,潜航队第一次实战接敌,真要这一口咬空了,今晚整个碎星湾布下的网,就先废一半。

周海平还是没动。

他盯着那几艘船。

盯着它们慢吞吞挤进预设航道。

盯着它们一点点和火控盘上的那几条线重合。

艇里安静得可怕。

连人的呼吸,都像是故意压在喉咙里。

耳机里也安静。

没有岸上的催促。

没有林晓的询问。

更没有陈峰的命令砸下来。

因为出港前,陈峰只说过一句话。

“出去以后,海上你们自己做主。”

“谁先眨眼,谁先输。”

周海平记得很清楚。

也正因为记得清楚,所以这会儿他一动不动。

潜航一号不动。

潜航二号也不动。

黑水槽两侧,三艘伏击艇全像死了一样趴在海里,等那条最该捅的线,自己送到刀尖上。

“三千。”

“二千九。”

“护航舰左转两度。”

“补给二号还在跟。”

一声声低报,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鱼雷舱里,三枚已经上膛的鱼雷静静卡在发射管里。

冷。

沉。

像三条憋着气的毒蛇。

老唐把手按在发射柄旁边,指节一寸寸发白。

他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艇长,再不打,就滑过去了。”

周海平没回头。

“还没到。”

老唐急得眼皮直跳。

“护航舰贴得太近了,再拖——”

“我说还没到。”

周海平这句不高。

可艇里一下就更静了。

老唐嘴一闭,不说了。

他知道,艇长不是在赌胆子。

是在等脖子。

补给船不是坦克,不是炮楼。

海上目标最怕的不是你打中它。

是你打在它最难躲的时候。

而那个点,往往只有一瞬。

早半拍,它能扭。

晚半拍,它能滑。

只有它自己以为安全、队列最整齐、航线最顺的那一瞬间,刀进去,才最深。

周海平额角已经见汗了。

可他的手还是稳。

潜望镜里,第一艘污染补给舰的巨大侧影正一点点放大。

船身满是黑色油垢。

舷侧还有几块焊补过的钢板。

像一头病得快死却还在硬撑的怪物。

而它甲板中央,那几个鼓包似的密封舱位,才是周海平真正在盯的东西。

那里面装的什么,不用猜。

不是毒囊,就是污染弹。

只要撕开。

今晚恶魔角外海,就得先炸一轮天。

“二千七。”

“二千六。”

“第一目标,进入一号射界。”

“护航舰与目标夹角缩小。”

“还差一点……”

测距兵越报,声音越低。

低得像是怕吵到海面上的那些鬼船。

周海平的眼睛终于眯了一下。

他看见了。

补给一号正压着黑水槽外缘进。

它为了躲开左侧暗礁,正在本能地轻轻右摆。

而它右边,那艘贴得最近的护航舰,也正在为了维持队列,微微让出一个身位。

就这一让。

补给一号的中后段舷腹,整个空出来了。

后面第二艘补给船,也正顺着队形,把自己的船头递进来。

三条线,在火控盘上骤然交叉。

就是现在。

周海平猛地吐掉嘴里的火柴棍。

“开一号管。”

老唐浑身一震,手瞬间扣上去。

周海平声音压得像刀刃磨铁。

“目标,补给一号中后段吃水线下。”

“发射!”

咔。

机械卡锁松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艇里格外清脆。

下一秒。

潜航一号艇微微一颤。

第一雷,出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沉闷而克制的水流挤压声。

那条细长的钢铁鱼雷,从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滑出去,艇尾推进器微微一亮,便贴着海水往前钻。

像一根被人射进雾里的黑针。

老唐心口狂跳,刚想喘气。

周海平第二道命令已经砸了下来。

“二号管准备。”

“目标,补给二号首部下缘。”

“放!”

第二雷跟着出水。

几乎没有停顿。

紧接着,周海平眼睛死盯潜望镜,牙缝里又挤出第三句。

“三号管。”

“补护航舰退路。”

“发射!”

第三雷也冲了出去。

三枚鱼雷。

一前一后,一深一浅,瞬间连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杀链。

潜航一号动手的同时。

黑水槽另一侧,潜航二号艇里,艇长许震也狠狠把手劈了下去。

“开火!”

“给老子咬第二条!”

又是两道鱼雷,贴着浪底窜出。

海面上依旧安静。

补给船队还在往前压。

它们不知道。

也看不见。

可海底,已经有五根冰冷的獠牙,同一时刻朝它们肚皮捅了过去。

艇里所有人都屏住了。

没人说话。

没人敢动。

只有耳边秒针一样的计时,在一格一格往前爬。

老唐盯着时间,喉咙滚了一下。

“五。”

“四。”

“三。”

“二——”

一字还没落地。

海面上,最前方那艘污染补给舰,船腹下方猛地一鼓。

下一秒。

轰!!!

像有人在海底抡起一柄巨锤,硬生生把整条船从中间砸裂。

一团黑红色火球,直接从补给一号中后段炸穿了上去。

钢板外翻。

碎铁横飞。

海水混着油浆和某种发臭的暗红液体,被爆炸狠狠掀上半空。

整艘船的侧舷像是被活活撕开一道巨口。

火,先从伤口里喷出来。

然后,整个甲板一起燃了。

“中了!”

老唐没忍住,喉咙里憋出一声低吼。

可他刚吼完,第二声爆炸就更狠地跟上来了。

轰!!!

第二艘补给舰首部下缘,像被一头海怪狠狠咬住。

鱼雷从吃水线下方钻进去,直接在它最脆的地方爆开。

船头猛地一沉。

甲板前半截几乎瞬间翘起。

原本罩着黑布的那一排密封箱体,被炸得当场翻飞。

有两个箱体凌空裂开。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正常货物。

而是一团团发黑发粘的肉样囊体。

它们刚见空气,转眼就被喷出的火焰吞没。

黑红火柱直冲雾顶。

像有人在海上点了两座邪门的坟。

整个船队,当场炸乱。

刺耳的警报声直到这时才迟迟响起。

护航舰上探照灯猛地乱扫。

机枪也开始朝海面狂打。

可它们打的只是雾。

只是浪。

根本看不见海底那几条早就缩回去的影子。

潜望镜里,周海平眼神一下凶了。

“还没完。”

果然。

第三雷到了。

它没去补那两艘已经半死的补给舰。

它咬的是退路。

原本试图急转掩护的那艘护航舰,刚摆过船头,就撞上了斜切过来的第三雷。

轰!

又是一声闷爆。

护航舰没被炸沉。

可它船尾推进器当场被掀飞一半。

整个船身失控横摆,像一堵突然倒下的墙,直接把后面的队列搅成了一团。

“漂亮!”

老唐眼睛都红了。

“这一下全乱了!”

不是乱一点。

是彻底乱。

前面两艘污染补给舰同时冒火,火柱把周围海雾都染成了血色。

一艘护航舰失控横摆,直接封住了后续航线。

后面的船怕撞上去,只能拼命打舵规避。

有的往左甩。

有的往右切。

原本整整齐齐压进会合点的队列,瞬间像被人一脚踹散。

而一支靠静灯、静速、静默推进的补给船队,一旦乱了。

它最怕的东西,就会自己冒出来。

潜航一号艇里,周海平眼睛死死贴着潜望镜。

他等的就是这个。

火焰在海面卷。

探照灯乱扫。

警报乱响。

而在这一片大乱里,雾带深处,一个比补给舰更巨大、更沉重的黑影,终于被迫动了。

最开始,只是一截模糊的舰艏。

然后,是比普通战舰夸张得多的轮廓。

再然后,是一整块压着海浪往外横摆的庞然阴影。

它原本一直藏在雾后。

借着补给船和护航队列,把自己遮得死死的。

可现在不行了。

前面炸了。

航道堵了。

火柱把它的隐蔽面直接撕开。

它要么硬撞着冲,要么规避转向。

而它这种吨位,这种身板,一旦转,就是露肉。

周海平看见那黑影的一瞬间,呼吸都重了。

“怪舰……”

旁边测距兵也呆住了。

“出来了。”

不是小东西。

不是普通战列舰。

是那头一直躲在恶魔角外海、拿毒弹和骨艇当牙的海上怪物。

此刻它被逼得向左急转。

巨大的舰体在雾里一点点侧摆过来。

海浪被它船体挤得裂开。

原本藏在雾后的左舷,像一面钢铁城墙,缓缓露出轮廓。

而且不是一点点。

是整片整片地露。

“老天爷……”

老唐头皮都炸了。

“真把它逼出来了。”

周海平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笑。

可笑不出来。

只觉得浑身血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这第一雷,咬对了。

真咬对了。

不是光炸掉两条污染补给船。

是直接把怪舰从雾里掀出来了。

它不是想露。

是被逼的。

补给船在它面前炸。

护航队在它脚下乱。

它不转,就会撞上自己人,甚至被爆开的污染火海卷进去。

它只能转。

而这一转,就是给碎星湾整条岸防火力,把最想看的那一面,硬生生送了出来。

“上报。”

周海平终于开口。

嗓子都因为压太久而有些发哑。

“第一伏击成功。”

“补给一号重创起火。”

“补给二号重创爆燃。”

“护航舰一艘失控横摆。”

“主目标被迫规避,侧舷暴露。”

通讯兵手都在抖,却还是压着嗓子把报码一个字一个字敲了出去。

短。

碎。

快。

而在另一边。

潜航二号艇里,许震也已经看到海面乱成了一锅滚油。

他一拳砸在舱壁上。

“好!”

“再让你藏!”

他本来还想追一条。

可下一秒,他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住了。

不能贪。

出港前陈峰说得很清楚。

今晚潜航队不是来当疯狗追杀的。

是来吃第一口肉的。

吃到嘴,立刻缩。

让后面的炮、导弹、岸防火力,全有得打。

如果这时候上头,非要在乱海里再追一雷,万一暴露位置,潜航队今晚这份开门红,就可能变成祭品。

许震牙一咬,猛地摆手。

“全艇下潜一层。”

“静默脱离。”

“让后面的兄弟去打它。”

潜航二号悄无声息往下滑。

像从海里长出来的刀锋,又重新缩回了黑暗。

同一时间。

海面上的敌舰群已经完全炸锅了。

两艘污染补给舰,一艘已经从中后段断成了诡异的弧形。

火在船腹里烧。

黑烟从裂口里一个劲往外拱。

甲板上的人影到处乱跑。

可很多人还没跑两步,就被某种从舱里喷出来的暗红色液体糊了一身。

紧接着就开始惨叫。

不是被火烧的惨叫。

是皮肉像融开一样的那种惨叫。

另一艘补给舰更惨。

船头直接沉了。

后半截翘起来,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死鱼,半截船体还在往外喷着黑火。

一些密封箱体炸裂后,里面的污染物一遇火,竟发出诡异的噼啪声。

海面飘起一层黑红油膜。

连浪都像脏了。

护航舰疯了一样打灯。

“左转!左转!”

“发现鱼雷航迹了吗!”

“没有!”

“补给二号在沉!”

“灭火队上去!”

“别靠近火源!那是污染货!”

“主舰命令全队规避!规避!”

命令一层压一层。

可越压越乱。

因为会合点已经不是会合点了。

是一片混着火、油、污染和残骸的海上屠宰场。

而那头怪舰,就在这片屠宰场后方,被逼得彻底横了出来。

碎星湾总调度室里。

林晓耳机几乎是砸到桌上的。

他整个人猛地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监听纸带和回波图。

刚才还静得像死海的屏幕上,回波突然炸开了一大片。

前方观测哨的声音都变了调。

“命中!命中!”

“两艘补给舰起火!”

“敌护航大乱!”

“主目标回波在转!”

林晓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地一下断了。

可他顾不上换。

直接抓起另一支,在图上狠狠划出一道弧线。

“它动了!”

许青川一步扑到图前。

“哪边?”

“左规避!”

“它在往左规避!”

林晓语速快得发颤。

“前导回波散了,补给队列在乱摆,它没法直进,会合线被炸断了!”

陈峰已经走到桌边。

没问废话。

“露了多少?”

林晓盯着纸带,眼睛越来越亮。

“还在转。”

“还在转!”

“这王八壳子是真被掀疼了,它不转就得撞进火区!”

外面观测哨的第二道回报紧跟着砸进来。

“潜望镜线确认!”

“看见大目标外形!”

“雾带裂口在扩!”

林晓猛地扑向窗边的望远镜位,又一把抓起旁边的前沿联络话筒。

“南灯塔,报!”

“看见什么,给我说死一点!”

耳机那头传来观测兵压抑到发抖的声音。

“火柱后面……有大东西。”

“正在横。”

“不是艏,不是尾。”

“是整片左舷在出来!”

“很大!”

“太大了!”

这话一落。

屋里所有人都像被电了一下。

王大柱没在这里。

可如果他在,这会儿只怕已经一拳砸穿桌子了。

林晓猛地抬头看向陈峰。

“成了。”

“潜航队把它撕出来了。”

陈峰没笑。

只是眼神一点点冷到极致。

这就是他要的第一口肉。

不是炸沉主目标。

是先拿污染补给舰开刀。

先打补给。

再逼主目标转向。

把那头仗着海雾、仗着距离、仗着怪异外形一直藏着的海上怪物,硬从自己的壳里逼出来。

他看着海图上那道已经越拉越宽的弧线,指尖缓缓压住桌角。

“岸炮。”

“导弹车。”

“巨鼠主炮。”

“全火力位,最后校正。”

许青川眼神一凛,转身就冲向门口。

“我去火控线!”

林晓却在下一秒,再次猛地按住耳机。

他的呼吸直接顿住了。

前沿潜望镜位,终于报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报告!”

“怪舰继续规避中!”

“左舷全幅正在外露!”

“火柱映射下,外装甲轮廓已清晰!”

林晓猛地抬起头。

这一抬,像整个人都被海上的火照亮了。

他看着陈峰,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它出来了!”

“左舷全露——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