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秋分(1 / 1)

宏大撤诉的消息,像一阵风,在江城传开了。

周远的法律援助点门口,连着几天都有人来。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的,还有几个是以前不敢来的工人,现在敢来了。

周远每个人都会见,每件事都会听。

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林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林叔,”他说,“您去省城找谁了?”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闻言看了他一眼。

“一个朋友。”他说。

周远愣了一下。

“朋友?”

林修点了点头。

周远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林修没有再说。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周远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林叔不想说,就不会说。

秋分那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T恤,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叔叔!周阿姨!我来了!”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着他。

这孩子,又长高了。站在那儿,已经快跟他一样高了。

“小军,”林修问,“最近学习怎么样?”

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还是第一!”他说,“月考也是第一!”

林修点了点头。

“不错。”

刘小军看着他。

“林叔叔,”他说,“我妈说,等我考上大学,要请您吃饭。”

林修看着他。

“好。”

刘小军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修。

“林叔叔,这是我写的作文,老师让写《我心目中的英雄》。”

林修接过那张纸,展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标题下面写着:初三一班刘小军。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我心目中的英雄,不是电视上的明星,也不是书里的大人物。我心目中的英雄,是住在东风巷的林叔叔和周远哥哥。

林叔叔帮我妈要回了赔偿款,帮了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周远哥哥开了法律援助点,帮那些被欺负的人打官司。他们被人威胁过,被人砸过店,被人打断过腿,但他们从来没有怕过。

我问周远哥哥,为什么要帮那么多人?他说:‘因为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问林叔叔,为什么不怕那些人?他说:‘因为根深,风就吹不倒。’

我以后也要像林叔叔和周远哥哥一样,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要把根扎深,像东风巷那棵石榴树一样。”

林修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刘小军坐在旁边,忐忑地看着他。

“林叔叔,写得……写得不好吗?”

林修抬起头,看着他。

“写得好。”他说。

刘小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真的。”

刘小军高兴得跳起来。

“那我拿回去给我妈看!”

他接过作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一溜烟跑了。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她笑了,“以后一定有出息。”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下午,赵小雨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林叔叔!”她一进门就喊,“我考上重点中学了!”

林修看着她。

这孩子,越来越自信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光。

“恭喜你。”他说。

赵小雨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她说,“老师说,重点中学竞争很激烈。”

林修点了点头。

“那是好事。”

赵小雨看着他。

“林叔叔,”她说,“我会努力的。”

林修看着她。

“好。”

赵小雨站起来,朝林修鞠了一躬。

“林叔叔,我走了。”

她转身跑了。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站在林修身边。

“这孩子,”她笑了,“以后一定是个好学生。”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周远从城南回来。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林修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今天来了个新案子。”

林修看着他。

“什么案子?”

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是一个老奶奶的。”他说,“她儿子在工地上死了,老板不认账。”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周远看着他。

“去年。”他说,“一直拖着。”

林修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是一份死亡证明,还有几份医院的材料。死者叫张建国,四十五岁,在工地上从高处坠落,当场死亡。

林修看完,把材料放下。

“周远,”他说,“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

“先找证据。”他说,“那个工地,肯定有人看见了。”

林修点了点头。

“对。”

周远站起来。

“林叔,我去了。”

林修看着他。

“去吧。”

周远走了。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晚上,周远很晚才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林修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找到了。”

林修看着他。

“找到什么?”

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证人。”他说,“三个。”

林修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是三个工人的证言。他们说,那天亲眼看见张建国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那个脚手架,本来就是断的。

林修看完,放下材料。

“周远,”他说,“他们愿意作证吗?”

周远点了点头。

“愿意。”他说,“但他们也怕。”

林修知道他们怕什么。

那个老板,不是好惹的。

“周远,”他说,“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周远看着他。

“说了,”他说,“有咱们在。”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好。”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