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霜降(1 / 1)

张大山的案子判下来那天,王老太太来了一趟东风巷。

她是一个人来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的。周远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院门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周远连忙跑过去。

“王奶奶,您怎么来了?”

王老太太看着他,眼眶红了。

“周律师,”她的声音沙哑,“我是来谢谢您的。”

周远扶着她,走进院子,在棚子里坐下。

王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旧的,新的,皱巴巴的,整整齐齐的。

“这是五千块。”她说,“您拿着。”

周远愣住了。

“王奶奶,您这是干什么?”

王老太太把钱往他手里塞。

“周律师,”她说,“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让您白干。”

周远摇了摇头,把钱推回去。

“王奶奶,”他说,“我不要钱。”

王老太太看着他。

“那您要什么?”

周远想了想。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您没事就行。”

王老太太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王老太太走了之后,周远在棚子里坐了很久。

林修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周远摇了摇头。

“林叔,”他说,“我在想,这条路,值得。”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霜降那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叔叔!周远哥哥!我妈让送来的!”

林修接过那袋东西,放在桌上。

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他说,“我期中考试考了全校第一!”

林修看着他。

这孩子,又长高了。站在那儿,已经是个少年的样子了。

“不错。”林修说。

刘小军的眼睛亮了。

“林叔叔,”他说,“我妈说,等我考上大学,要请您吃饭。”

林修点了点头。

“好。”

刘小军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修。

“林叔叔,这是我写的作文,老师让写《我的理想》。”

林修接过那张纸,展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标题下面写着:初三一班刘小军。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律师。

不是那种挣大钱的律师,是像周远哥哥那样的律师。开一个法律援助点,帮那些没钱打官司的人。

我第一次见周远哥哥的时候,他还在城南那个小店里办公。店被人砸过两次,他的腿也被人打断过,但他从来没有怕过。

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说:‘因为能帮一点是一点。’

林叔叔说,根深,风就吹不倒。我要把根扎深,像东风巷那棵石榴树一样。

等我考上大学,学法律,以后也开一个法律援助点。帮那些被欺负的人,帮那些没钱打官司的人。

这就是我的理想。”

林修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刘小军坐在旁边,忐忑地看着他。

“林叔叔,写得……写得不好吗?”

林修抬起头,看着他。

“写得好。”他说。

刘小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真的。”

刘小军高兴得跳起来。

“那我拿回去给我妈看!”

他接过作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一溜烟跑了。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她笑了,“以后一定是个好律师。”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天下午,赵小雨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林叔叔!”她一进门就喊,“我当上学生会**了!”

林修看着她。

这孩子,越来越自信了。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全是光。

“恭喜你。”他说。

赵小雨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叔,”她说,“老师说,学生会**要管好多事。”

林修点了点头。

“那是好事。”

赵小雨看着他。

“林叔叔,”她说,“我觉得,这和您做的事有点像。”

林修愣了一下。

“什么?”

赵小雨想了想。

“您管那些欺负人的人,”她说,“我管那些捣乱的同学。”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小雨,”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赵小雨想了想。

“当老师。”她说,“像周阿姨一样。”

林修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周远从城南回来。

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林修看见他,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叔,”他说,“宏大那边,又动了。”

林修看着他。

“什么情况?”

周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他们换了新老板。”他说,“姓陈,叫陈大志。”

林修愣了一下。

“陈大志?”

周远点了点头。

“对。”他说,“据说是个狠角色,在省城有关系。”

林修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陈大志,五十三岁,宏大置业新任董事长。之前在省城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因为涉嫌诈骗被调查过,后来不知怎么脱身了。

林修看完,把材料放下。

“周远,”他说,“你怎么看?”

周远想了想。

“来者不善。”他说。

林修点了点头。

“对。”

周远看着他。

“林叔,咱们怎么办?”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很久很久。

“周远,”他终于开口,“你怕吗?”

周远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

林修等着。

周远沉默了一下。

“林叔,”他说,“我怕连累那些工人。”

林修看着他。

“周远,”他说,“你记住。”

周远看着他。

林修一字一句地说:

“那些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们了。”

周远愣住了。

他看着林修,眼睛里有光在闪。

“林叔,”他说,“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