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在休息。
贵族小学的老师休息,和普通学校也没差太多,桌上放着咖啡,旁边堆着作业本,有人低头改练习册,有人拿着保温杯小口喝水,还有人正在整理班级学生资料,顺手把几个孩子的家庭情况备注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所学校在国外。
能进来的学生,家庭条件都不会差。
有些家里做生意,有些家里走政治路线,有些父母在当地名声很大,也有不少是其他国家裔的混血孩子,班级组成从一开始就被学校刻意筛选过,目的就是让孩子们在表面上更容易融入。
夏童心也是这样。
她入学的时候,身份被处理过。
资料上显示,她只是一个做生意家庭里的孩子,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平时比较忙,有专门的人接送和照顾。
不算差。
但也不算特别亮眼。
至少在这个班级里,只是中规中矩的有钱。
班上有几个孩子,家里可能没有夏童心资料上那么有钱,可父母或者祖辈在当地系统里很有分量,老师平时处理这些孩子之间的小摩擦时,心里难免会多过一遍。
如果她们知道夏童心真正的身份和背景,别说小孩子之间拿橡皮、踩铅笔、阴阳怪气地排挤几句,估计第一次苗头冒出来的时候,老师就会立刻按死。
可问题是,她们不知道。
夏童心自己也不会说。
这个时候的她只是个刚上一年级的小金毛,头发是金色的,其他地方却更像霓虹国那边的特征,漂亮,干净,像一只被养得很好,但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外面世界的小动物。
她性格又怂。
被抢了铅笔盒,不敢抢回来。
被说小气,不敢反驳。
想找老师,又怕被说告状。
于是事情就卡在了一个最容易被大人忽略的位置,不严重,不明显,不会闹大,却足够让她每天都难受。
办公室里,一个老师翻着资料,随口感叹:“你们班那个夏童心,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合群?”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揉了揉眉心:“性格太软了,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另一个老师喝了口咖啡:“这种孩子最麻烦,家里条件又不差,偏偏不会表达,出了事也不知道先找大人。”
“她家里资料看起来也就是普通做生意的吧?”
“嗯,挺有钱,但在这个班里不算突出。”
“那就只能慢慢引导了,小孩子之间有时候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边界感差。”
这话说出来,办公室里没人反驳。
因为从老师角度看,一年级小孩之间的排挤和刁难,很多时候确实不够清晰。
抢个橡皮,可以说借。
弄乱铅笔盒,可以说不小心。
说她爱哭,可以说只是说实话。
只要没打起来,只要没留下明显伤痕,大人很容易把它归进“小孩子闹矛盾”的范围里。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叹了口气,又想起刚转来的那对双胞胎。
“说起来,今天班上新来了两个孩子。”
旁边老师随口问:“怎么样?”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沉默了一下。
怎么样?
很难评价。
正常来说,刚入学的孩子,第一天都会有点紧张,尤其是插班生,进了陌生环境,要么拘谨,要么不安,要么会特别努力表现得乖。
但那两个孩子不一样。
一个说坐前排会被知识正面冲击影响消化系统。
一个说哥哥坐前面影响消化系统,弟弟坐太远不利于家庭团结。
她本来不想同意换座位。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能照顾一下新同学。
然后她就把一个安排到了后门边,一个安排到了垃圾桶旁边。
本以为这样就消停了。
结果上课没多久,她就看见两个人拿橡皮和皮筋隔着半个教室互射。
还是精准对射。
每一发都打在对方做出来的小盾牌上。
那种准头,甚至让她怀疑这两个孩子上辈子是不是开过弓箭社。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听完,也陷入短暂沉默。
过了一会儿,有人感叹:“现在的学生真不好带。”
另一个老师幽幽道:“能把橡皮玩成这样,也算有天赋。”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揉了揉额角:“我当时想着,只要没影响别人,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刚落。
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踏!
伴随脚步声一起冲过来的,还有一道非常凄惨的哭声。
“老师——!!!”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同时抬头。
下一秒,小号叶诚像一颗被发射出来的小炮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直接冲进办公室,精准扑到夏童心班主任腿上。
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大腿已经被抱住。
小号叶诚仰起脸,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老师!有人校园霸凌我们两个新来的!”
老师:“……”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低头看着腿上的小孩,整个人僵住:“你先别哭,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号叶诚哭得更大声了。
“她们欺负人!”
“她们人多欺负人少!”
“她们看我们两个刚来,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就对我们发起了惨无人道的围攻!”
老师表情空白。
一年级小孩会用“惨无人道”这个词吗?
旁边一个老师也愣住了。
小号叶诚还在继续哭:“她们还抢东西,骂人,包围我们,威胁我们,恐吓我们,说这里是她们的地盘,说老师肯定不会管!”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立刻皱眉:“谁说老师不会管?”
小号叶诚抽噎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们说,说老师收了黑钱。”
办公室瞬间安静。
老师:“???”
其他老师:“???”
我靠,这么猛,这些东西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小号叶诚继续哭:“她们说老师会包庇她们,说学校有黑幕,说新来的没有人权,说我们告状也没用!”
老师脑袋嗡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一个一年级小孩嘴里喊出来的“黑钱”“黑幕”大概率是夸张。
但问题是,这种话不能传出去。
贵族学校最怕什么?
最怕家长闹。
最怕学生回家把话说得乱七八糟,然后第二天家长带着律师和投诉信过来问,为什么我孩子刚入学就被校园霸凌,为什么你们老师被指控收黑钱。
这事不管真假,只要传起来,就麻烦。
夏童心班上的老师硬着头皮站起来:“走,老师过去看看。”
小号叶诚抱着她的大腿不撒手:“老师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老师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的眼泪鼻涕,嘴角抽了抽:“……好。”
办公室几个老师对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
这种事情,最好一起过去看看。
小号叶诚一边哭,一边带路。
哭声一路从办公室响到一年级教室门口,气势非常足,感染力非常强,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探头看。
等老师们赶到教室门口时,里面的场景比她们想象得更加混乱。
叶诚一个人站在教室后排。
地上坐着两个女生。
旁边还有一个捂着脑门哭,一个抱着自己的铅笔盒抽噎,蝴蝶结女孩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起来像是刚经历了什么巨大打击。
叶诚手里还拿着一根皮筋。
脚边散落着几块被切成弹药的小橡皮。
场面非常有说服力。
至少从第一眼看,是叶诚一个人追着几个人打。
老师眼前一黑。
“你们在干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
那几个女生像是终于找到大人,立刻哭得更大声。
“老师!他打我们!”
“他用橡皮射我们!”
“他还踹人!”
“他欺负女生!”
夏童心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抱着自己的粉色铅笔盒,眼睛红红的,却完全忘了哭。
她刚才全程看见了。
看见那几个女生围过来,像以前一样拿她东西。
看见后排忽然飞来橡皮。
看见那两个新来的双胞胎把那些话原封不动还回去。
也看见叶诚一脚一个,把冲上来的女生全都踹坐到地上。
然后另一个双胞胎哇的一声哭着跑出去告状。
事情发展太快。
她小小的脑袋瓜还没有处理完。
叶诚看见老师过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无辜。
“老师。”
老师深吸一口气:“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叶诚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女生:“她们用脸打我的拳头。”
老师:“……”
几个女生:“???”
叶诚又指了指自己的脚:“还用腿撞我的鞋。”
老师:“……”
办公室跟过来的几个老师也沉默了。
这话离谱到她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叶诚继续道:“我本来只是坐在后面安静学习,突然她们就冲过来,用非常危险的姿势接近我的个人空间,我出于自我保护,下意识进行了一个躲避动作。”
老师看了一眼地上哭得抽抽噎噎的几个女生。
这叫躲避动作?
叶诚语气更真诚:“结果她们太脆弱了。”
小号叶诚在老师腿边抽噎,立刻接话:“老师,她们刚才还说,只是借一下橡皮,不算抢。”
叶诚点头:“所以我们也只是借一下空气,不算打。”
小号叶诚继续哭:“她们说不小心弄掉别人东西没关系。”
叶诚:“所以我们不小心把橡皮射到她们身上,也应该没关系。”
两个叶诚一唱一和。
老师听得脑袋更疼。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单纯的新同学欺负人,也不是那几个女生单方面被打,而是这对双胞胎不知道为什么,把对方刚才做过的事情,用更离谱、更夸张、更不要脸的方式还了回去。
而且还恶人先告状。
告得非常熟练。
夏童心坐在不远处,呆呆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叶诚站在那里,明明刚才把那几个欺负她的人都打哭了,现在却能一脸无辜地说别人用脸打他的拳头。
老师被他说得沉默。
那些平时围着她、让她不敢说话的女孩子,也全都哭得乱七八糟。
这一幕太离谱了。
离谱到小夏童心甚至忘了害怕。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那个站在后排的小男孩。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
好厉害。
下一秒,小夏童心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