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今天,爱不起来的世界(1 / 1)

没有小蛋糕的一天,属实有些难熬。

但好在,THANKGODIT'SFRIDAY(TGIF)——谢天谢地,终于星期五了。

今天是星期五。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工作量。

如果对伊森从周一到周五,在治疗病人时额外使用“牧师技能”做长期统计的话,就会发现——

他在周一使用牧师技能的频率最低;

而周五则是最高的。

原因并不复杂。

一整周的消耗之后,人的注意力和自控力都会明显下降,更容易疲惫、分心。

于是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

“今天是周五。”

“所以,我们一起什么都不干吧。”

很多费劲的治疗方案,还不如直接刷一个恢复术。

既然能省时省力,又何必折腾自己?

如果雷恩诊所的病人足够聪明,他们应该挑周五来看病。

因为这一天,医生很有可能直接给他们刷一整套治疗术——

身体里原本想治的、没打算治的,一次性全给治了。

绝对值回诊疗费。

——

下午的时候,纽约下起了雨。

雨不算大,却下得很久,把商场外的玻璃橱窗洗得发亮。

天色黑得很早,灯光映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层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光。

这样的天气下,病人通常不太爱看医生。

宁肯硬扛一晚,心里想着——没准第二天雨停了,就好了。

伊森早早收拾完毕,准备下班。

路过前台,海伦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八卦他和麦克斯的过往。

两个人都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等着六点下班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按了诊所的门铃。

距离关门还有十几分钟。

她穿着黑色的无袖制服,剪裁合身,却明显已经穿了一整天。

胸前的名牌被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指尖有点发白。

她看起来不像急症病人。

更像那种——习惯了站一整天,睡一觉又满血复活的人,就像麦克斯。

海伦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左手腕上停住。

那片淤青已经开始发黄,应该是几天前留下的。

不是摔伤。

也不像意外碰撞。

更像是,被人用力攥住过。

“我想看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海伦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她填表。

转身去拿血压计时,她的目光在那只手腕上,多停留了一秒。

——

伊森在诊疗室见到她时,她已经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似乎是长期养成的一种反射性习惯。

“你哪里不舒服?”伊森问。

她想了想,像是在从一堆更严重的东西里,挑一个“说得出口的”。

“最近一直很渴。”

“喝多少水都不解渴。”

“胃不太舒服,有点恶心。”

“有时候心跳很快,会喘。”

这不是高度可疑的糖尿病的症状吗?

没等伊森问下去,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补了一句:

“我有糖尿病。”

果然。

伊森情不自禁的耸了耸肩。

他低头在电脑上敲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她,说道:

“我们先测个血糖。”

他从抽屉里拿出血糖仪,酒精棉片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扎一下手指,很快。”他对女孩说。

她点了点头,把手伸过去。

酒精擦上来的那一下有点凉。

“放松。”

轻微的一下刺痛,几乎没感觉到疼。

一滴血慢慢冒出来,被试纸吸走。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血糖数值高得离谱,已经不是“控制不好”,而是正在逼近危险边缘。

“有点高。”

他说得很平静,“但还在可以处理的范围。”

女孩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指节微微发白。

伊森站起身,拿起听诊器。

“我听一下心跳。”

他说,“深呼吸,放松。”

她照做了。

听诊器贴上胸前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

伊森没有立刻移动听诊器,只是耐心地等她呼吸节奏重新稳定下来。

第一处,心音清晰,节律略快,但整体还好。

第二处,他顺着肋缘往下移了一点。

那一瞬间,女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吸了一口冷气。

动作虽然轻,却压根藏不住。

伊森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追问。

只是换了一个更轻的角度,重新贴近。

反馈很清楚——局部肌肉紧绷,伴随不自然的回避。

这不是单纯的压痛。

伊森听完最后一拍心音,慢慢收回听诊器。

“右侧肋骨这里,”他问道,“最近受过撞击吗?”

女孩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小心……磕到的。”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拆穿。

“你最后一次用胰岛素,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

“几天前。”

“为什么?”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苦笑。

“我用得太快了。”

太快了?伊森不太明白。

她却像是终于决定把事情说清楚,继续说了下去:

“我之前去过医院。”

“去过很多次。”

“每次他们一看到血糖的数值,就让我立刻用胰岛素。”

“剂量很大,说不能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很干净,是每天必须与人打交道的那种整洁。

“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但我算过。”

“如果我照他们说的用,我下个月连房租都付不起。”

她抬起头,看向伊森,眼神里有一种极度危险的冷静。

“我听说过你们诊所。”

“说这里不会为了多赚钱而骗病人。”

她吸了口气。

“所以我想来问一句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计算什么。

“胰岛素……如果省着用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伊森,“最短能撑多久?”

伊森看着她,女孩很漂亮,但确实那种很精致的瘦弱。

这个问题她不是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想听一个来自医生不会骗她的版本。

伊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你现在的情况,必须立刻使用胰岛素。”

“而且不是一支。”

女孩咬紧嘴唇,声音微微发紧:

“能不能……少一点?”

伊森皱眉。

“少一点,你会死。”

“那多一点,”她平静地说,“我会破产,然后再死。”

伊森哑口无言,他第一次意识到——

有的人,“健康”“账单”“继续工作”,任何一个断掉,都足以把人推向死亡。

伊森问道:“你现在有保险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

“家人呢?”

她摇头:“没有。”

不是不在身边,而是没有。

“有男朋友吗?”

“有,不过,我需要靠我自己。”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回她对面,而不是站着。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把谈话从“医生告知”,变成“两个人讨论现实”。

伊森问道:“你现在用的胰岛素方案是什么?”

“基础加餐时。”

基础胰岛素,就是每天固定打的,不管吃不吃饭,都要有。

而餐时是指吃饭前用的,吃多少,打多少,用来压住饭后的血糖。

她继续说道,“但我最近……只打基础。”

伊森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打胰岛素或者少打,”他说,“不是‘能撑多久’,而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

“那如果……最低限度呢?”

她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只保命的那种。”

伊森停了一秒。

“最低限度,意味着你每天都在透支身体。”

“意味着你会长期高血糖,疲惫、口渴、恶心、感染风险升高。”

“也意味着——”

他看着她,“一旦哪天没控制住,就不是门诊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没有反驳。

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但我现在,真的买不起了。”

伊森注意到,她说的不是“暂时”,也不是“这个月”。

而是一个已经被耗尽的现在时。

“你男朋友呢?”

她的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我搬过去,是因为平摊房租。而且他帮我买过几次药。”

“现在——”

她停住了,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是不是已经说出口。

“他不想我花钱买药。”

诊室里安静下来。

“所以,他会殴打你?”伊森问。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似乎是一种默认。

“我不能给你一个‘安全的最短周期’。”

他终于回答了她最开始的问题,“因为那不存在。”

女孩似乎是在意料之,她没有继续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站起身来,对伊森说道:“谢谢你,医生。”

随后,她转身就要离去。

“稍等。”伊森叫住女孩。

她转过身来,看着伊森,有些不解。

伊森站起身,走向诊疗室的冰柜。

关上门以后,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冷藏盒。

他放在桌上时。

“这是诊所急用的胰岛素。”他说,“不是给日常患者准备的。”

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盒子。

“急用……?”

伊森点了点头。

“酮症酸中毒、高血糖高渗状态等等。”

他打开冷藏盒。

“正常诊所不会备很多胰岛素。”

伊森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是用不上,二是有保质期,三是监管成本很高。”

他拿出一支,检查了标签,又确认了一次剂量。

“这是基础胰岛素。”

“不是让你‘撑很久’的那种。”

女孩的手有点发抖。

“我……我付不起。”

伊森已经戴上了手套。

“这是医疗紧急处置。”

他说,“你现在的情况很符合这一情况了,等你恢复健康,我们再讨论付费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伊森示意她放松,把袖子轻轻往上推。

注射的动作很稳。

针头进入皮下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没有感觉到疼。

只有一种——

久违的、被身体接住的感觉。

“这一针,不解决你的问题。”

伊森一边处理废针,一边低声说道,“但它能让你今晚,不必再害怕突然倒下。”

他把冷藏盒重新合上。

“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才是你真正的问题。”

伊森看着她,问道:

“你对糖尿病,了解多少?”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是从没想到会被医生问这样的问题。

她想了想,慢慢开口:

“不可治愈。”

“要一辈子打针。”

“要一直控制饮食。”

“不能乱吃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认命:

“反正……就是一辈子的事。”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这是很多人对糖尿病的理解。”

他说,“也不算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不完整。”

伊森说,“糖尿病并不是单一疾病,而是一组代谢异常。”

“有的是胰岛素分泌不足,有的是胰岛素作用受损,也有两者并存的情况。”

“胰岛素是替代,不是治愈。”

“控制不好就会出现症状——酮症、昏迷、感染。”

伊森顿了顿,问女孩:“你进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的牌子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看到了。”

她说,“‘医学之外的治愈’?。”

“那不是广告。”

伊森说,他没有立刻解释。

“我不能向你保证结果。”

“也不能给你任何‘治愈’的承诺。”

他抬眼看她,语气依旧是医生的冷静。

“但我确实有一种方式,可能对你有帮助。”

“不是药物。”

“不是替代胰岛素。”

女孩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什么?”

“能量干预。”

伊森说得很克制,“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对身体状态的重新校准。”

他停了一下,主动补上她可能会担心的部分:

“我没用它治疗过糖尿病,所以我不知道效果会怎样。”这句话半真半假。

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一起来做一次尝试。”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会更糟吗?”

“从医学角度,不会。”伊森回答得很快,“你现在的风险已经在那里了。”

她点了点头。

“那……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要我怎么配合?”

——

治疗的过程一点都不复杂。

伊森让她在诊疗椅上做好,重新记录了她的一些的生命体征。

然后,没有什么仪器,也没有什么监控指标。

只是一套治疗术刷下来。

当他的手落下来的那一刻,女孩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

几秒后,那种紧张慢慢松开。

不是疼,也不是热。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缓慢向内收拢的感觉。

像是身体终于不用再硬撑,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身体感觉暖洋洋的,站了一天有些酸痛的脚和腿似乎像不再疲惫,像是整个人被刷新了一样。

伊森全程没有说话。

结束后,他收回手看了她一眼:

“现在别急着判断。”

“未来的一周内,每天监测血糖。”

他打开冷藏盒,又拿出几支胰岛素,递给她。

“基础胰岛素。”

“这几天打的剂量比之前稍微减一点,但是不要停。”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一次。”伊森说,“我们看一下情况。”

女孩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迟疑了一下:“那……需要多少费用?”

伊森摇头:“不需要费用。”

女孩愣住了。

“你现在的身份,”他补了一句,“是参与诊疗测试的实验对象。”

“而作为实验对象不用付钱,毕竟承担了一定的风险。”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说什么。

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医生。”

女孩离开诊所后,伊森也走出了诊室,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前台的灯还亮着。

海伦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看着他。

“所以,医生。”她慢悠悠地说,“今天又拯救了世界?”

伊森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没有那么夸张。”

“只是做了一次没有对照组的尝试,或者说,招募了一只免费的小白鼠?”

海伦挑眉。

“听起来似乎很不尊重人,但我想,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所有人都会想来这里当小白鼠。”

伊森看了她一眼:“或许吧。”

然后,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走出了诊所。

这个世界,有的时候真的是让人无语。

有人得了癌症、艾滋,依旧活的好好的;

有人却因为买不起胰岛素,在冒着丧命的风险死扛。

至少在今天,这个世界真的是很难让人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