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将计就计》
一
凌晨三点,林晚星还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那枚警徽静静地躺在一张白纸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都酸了,但它还在那儿,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意。
王建国,1998年。
二十二年了。
这枚警徽是怎么到李大山手里的?是王建国不小心掉在现场的,还是李大山从王建国身上扯下来的?不管怎样,它证明了一件事——王建国去过那个巷子,在李建国父亲被杀的那天晚上。
但证明王建国去过现场,不代表能证明他杀了人。
林晚星拿起警徽,翻来覆去地看。背面的刻字很清晰,像是新的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王建国丢了警徽,难道没找过吗?警察丢警徽可是大事,要写检查,要通报批评。为什么二十年来,这件事没人提?
除非——王建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警徽丢了。
或者说,他知道丢了,但不敢声张,因为那会暴露他当晚去过那个巷子。
林晚星把警徽放回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了。
李建国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把一杯放在林晚星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
“林总,你一夜没睡?”
林晚星摇摇头。
“睡不着。”
李建国看着桌上那枚警徽,沉默了几秒。
“林总,这东西,能扳倒王建国吗?”
林晚星苦笑。
“难。只能证明他去过现场,不能证明他杀了人。而且,他会说这警徽是被人偷的,或者早就丢了。咱们得有更直接的证据。”
李建国低下头。
“我爸留下的东西都烧了,就剩这个。够吗?”
林晚星没有回答。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建国,我想了一夜。咱们得换个思路。”
李建国抬起头。
“什么思路?”
林晚星看着他。
“你想不想亲手抓住王建国的把柄?”
李建国愣了一下。
“当然想。做梦都想。”
林晚星点点头。
“那好。我有个计划,但很危险,需要你去做。”
李建国坐直了身体。
“林总,你说。刀山火海,我李建国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你去投靠赵德胜。”
李建国愣住了。
“什么?”
林晚星说:“赵德胜一直在拉拢我身边的人。王建国、刘志远,都是他的人。你假意投靠他,打入他们内部,帮我们传递消息。”
李建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林总,我、我干不了这个。我嘴笨,不会演戏,万一被看出来……”
林晚星打断他。
“你不用演。你就用你自己的方式。你对我不满,你觉得我重用别人冷落你,你想跳槽,想报复——这些情绪,你都有过吧?”
李建国沉默了。
他确实有过。刚来工地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被老周骂过,被别的工人笑话过。林晚星重用他,但有时候事情多,顾不上他,他也觉得委屈过。
“建国,”林晚星说,“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真实的情绪放大,让他们看见。你不需要演一个完美的人,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你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人。”
李建国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林总,你就不怕我假戏真做,真的投靠他们?”
林晚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建国,你父亲为了帮我父亲,被人灭口。你为了帮我,把自己十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我要是还信不过你,那我还是人吗?”
李建国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林总,我去。”
林晚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建国,记住,你传回来的任何消息,不管多小,都可能救我们的命。但你也要记住——一旦被他们发现,你会死。”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林总,我爸死了二十年了,我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能给他报仇,值了。”
林晚星握紧他的手。
“好。那咱们就赌一把。”
二
早上七点,工地开始热闹起来。
搅拌机的轰鸣声,钢筋的碰撞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李建国像往常一样,戴着安全帽,在三号楼底下转悠。
但今天,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周从旁边经过,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老李,吃了吗?”
李建国没理他,低着头继续走。
老周愣了一下,追上去。
“老李,你怎么了?”
李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
那语气,冷得像块冰。
老周皱起眉。
“老李,到底怎么回事?”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周,我问你,我在工地干了几年了?”
老周想了想。
“三年了吧。”
李建国点点头。
“三年。这三年,我干活比你少?出力比你少?可为什么每次有好事,都是你们老员工的?涨工资,我涨得最少;评先进,从来没我的份;林总有什么大事,也从来只找你商量。”
老周愣住了。
“老李,你这话什么意思?林总对你不好?”
李建国冷笑一声。
“好?好什么好?她是收留了我,可她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有前科的外人。”
他转身就走。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把这事跟几个老工友说了。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老李最近确实不对劲,老是一个人发呆。”
“他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看是心里不平衡。老周,你跟他一个班,没发现他最近干活老走神吗?”
老周摇摇头。
“是有点。但我觉得老李不是那种人。他要是真对林总有意见,会直接说,不会这样。”
一个年轻工人说:“周叔,人心隔肚皮。他以前蹲过监狱,谁知道心里想什么?”
老周瞪了他一眼。
“少胡说。老李是个好人。”
但这话,他自己说得也没底气。
下午,李建国又跟一个工友吵了一架。原因是那工友说他干活不仔细,把一根钢筋放错了位置。李建国当场就炸了,两人差点动手。
这事传到林晚星耳朵里,她把李建国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李建国的脸色立刻变了。
“林总,我演得怎么样?”
林晚星点点头。
“还行。但还不够。你得让他们觉得,你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李建国想了想。
“那我明天再闹一场?”
林晚星摇头。
“不用闹。你要做的,是让王建国的人主动来找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建国。
“这是什么?”
“一万块钱。你今晚去云顶会所,找赵德胜的人,说你想见他。”
李建国愣住了。
“林总,我这样去,他们能信?”
林晚星说:“你拿着钱,就说这是你攒的,想求赵德胜给你个机会。你是刑满释放人员,在他们眼里,这样的人最容易收买。”
李建国接过信封,攥在手心里。
“林总,那我去了。”
林晚星看着他。
“建国,记住,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急着传回来。先取得他们的信任,再慢慢来。”
李建国点点头。
“我明白。”
他转身要走,林晚星叫住他。
“建国。”
李建国回头。
林晚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活着回来。”
李建国笑了笑。
“林总,放心。我命硬。”
三
晚上九点,云顶会所门口。
李建国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进出的人都是西装革履,一看就是有钱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沾着水泥的工装,跟这里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推门进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上下打量着他。
“找谁?”
李建国说:“我找赵德胜赵总。”
保安笑了。
“你?找赵总?你谁啊?”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晃了晃。
“你就跟他说,林晚星工地上的人,来给他送钱的。”
保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了。
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出来,把李建国带进了一间包厢。
包厢里很宽敞,灯光昏暗,沙发上坐着一个胖子。胖子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夹着雪茄。
正是赵德胜。
他看了李建国一眼,笑了笑。
“李建国?林晚星的人?找我什么事?”
李建国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赵总,我想跟你干。”
赵德胜挑了挑眉。
“跟我干?林晚星对你不好?”
李建国说:“她在防着我。”
“防你?为什么?”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有前科。”
赵德胜笑了。
“有前科的人多了。林晚星能用你,说明你还有点本事。为什么突然想跳槽?”
李建国说:“因为我干的活最多,拿的钱最少。她表面重用我,实际上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我在她那儿,就是个干活的牛。”
赵德胜点点头,吸了一口雪茄。
“那你来我这儿,想干什么活?”
李建国说:“什么活都行。只要能赚钱。”
他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一万块,我攒了三年。给赵总表个心意。”
赵德胜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李建国,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李建国说:“知道。搞工程的。”
赵德胜笑了。
“搞工程?也对。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老板林晚星,是死对头?”
李建国说:“知道。”
赵德胜看着他。
“那你来投靠我,就不怕她知道了,恨你一辈子?”
李建国低下头。
“赵总,我这种人,没什么一辈子。能活一天是一天。”
赵德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李建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收下你这点心意。但我现在还不能用你。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我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李建国心里一沉。
这是拒绝,还是试探?
他点点头。
“好。我等赵总消息。”
他转身要走,赵德胜忽然说。
“等等。”
李建国停下脚步。
赵德胜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李建国,你知不知道,林晚星最近在查什么?”
李建国心里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
“不知道。她不跟我说。”
赵德胜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她身边那个叫马明的,是什么人?”
李建国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当官的,来查过工地。”
赵德胜笑了笑。
“好。你回去吧。有事我会让人找你。”
李建国走出云顶会所,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四
凌晨一点,李建国回到工地。
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林晚星的办公室。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晚星坐在里面,等他。
他推门进去,把见面的过程说了一遍。
林晚星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答应你,也没拒绝你。他在等。”
李建国问:“等什么?”
林晚星说:“等你的表现。他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跟我不和。明天开始,你要继续在工地上闹。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李建国点头。
“我明白。”
林晚星又说:“他问起马明,说明马明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你得小心,万一他们让你去接近马明,你不能拒绝,但也不能真的害他。”
李建国想了想。
“林总,万一他们要我去偷什么东西呢?”
林晚星看着他。
“那就偷。我会把一些不重要的东西放在明面上,让你偷走。”
李建国愣住了。
“林总,你就不怕我把真的也偷了?”
林晚星笑了。
“建国,你忘了?咱们是一伙的。”
李建国低下头,没说话。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窗前。
“建国,这场仗,比我想象的难打。周永年、赵德胜、王建国,他们是一张网,我们每走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走。”
她转过身,看着李建国。
“你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
李建国点点头,走了。
林晚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塔吊。
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闺女,有些事,看着像绝路,其实不是。你往前走一步,路就出来了。”
她攥紧拳头。
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五
第二天,工地上又出事了。
李建国当着十几个工人的面,跟老周吵了起来。原因是一批钢筋的堆放问题。老周说应该放在东边,李建国说应该放在西边。两人各执一词,越吵越凶。
最后李建国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吼道:“老子不干了!”
他转身就走,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工人。
老周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有人小声说:“老李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
有人叹气:“我看他是真不想干了。”
消息传到林晚星耳朵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老周继续干活。
下午,李建国又回来了。他没去三号楼,而是去了材料区,一个人蹲在那儿抽烟。
老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李,你到底怎么回事?”
李建国没看他。
“没事。”
老周沉默了几秒。
“老李,咱们一起干了三年,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老周,我问你,你信不信我?”
老周愣了一下。
“信啊。”
李建国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那就别问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六
三天后,赵德胜的人终于来了。
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自称姓张,是赵德胜的司机。他在工地门口等李建国下班,把他带到一辆面包车上。
“李哥,赵总想见你。”
李建国心里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
“现在?”
“现在。”
面包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茶楼门口。李建国被带进一间包间,赵德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这次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没有雪茄,表情也严肃了很多。
“李建国,坐。”
李建国在他对面坐下。
赵德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三天,你在工地上干的事,我都知道。”
李建国心里一紧。
“赵总,我……”
赵德胜摆摆手。
“你不用解释。我看出来了,你是真想离开林晚星。”
他顿了顿。
“但我还看不出来,你是不是真心想跟我。”
李建国说:“赵总,我真心。”
赵德胜笑了。
“真心?那我问你,林晚星最近在查什么?”
李建国说:“她好像在查一个叫周永年的人。”
赵德胜眼神一凝。
“周永年?她查周永年干什么?”
李建国摇头。
“不知道。她从来不跟我说。但我听老周说,她好像找到了一些东西,跟二十年前的一桩案子有关。”
赵德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知道她找到的东西在哪儿吗?”
李建国说:“不知道。但她办公室有个保险柜,我见过她开过几次。”
赵德胜点点头。
“好。我给你一个任务——把她保险柜里的东西,偷出来。”
李建国心里一震,脸上却装出犹豫的样子。
“赵总,这……这是犯法的。”
赵德胜笑了。
“犯法?李建国,你又不是没犯过法。进去蹲过三年的人,还怕再进去?”
李建国低下头,没说话。
赵德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是十万。事成之后,还有十万。”
李建国看着那张卡,心里飞快地转着。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胜。
“赵总,如果我被抓了……”
赵德胜说:“你放心。我会保你。就算你被抓了,你老婆孩子,我帮你养。”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张卡。
“好。我干。”
赵德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对嘛。以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李建国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七
晚上十点,李建国回到工地。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林晚星的办公室。
林晚星还在,看见他进来,站起身。
“怎么样?”
李建国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他让我偷你保险柜里的东西。先给了十万,事成之后再给十万。”
林晚星拿起那张卡,看了看。
“他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吗?”
李建国摇头。
“不知道。但他问起周永年,问起二十年前的案子。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咱们就将计就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李建国。
“这是什么?”
“假证据。里面有一些照片和文件,看起来像是能扳倒周永年的东西。实际上,都是无关紧要的。”
李建国接过文件袋,掂了掂。
“林总,这个能骗过他吗?”
林晚星说:“能骗一时。等他发现是假的,就会怀疑你。所以,你必须在被发现之前,套出更多东西。”
李建国点头。
“我明白。”
林晚星看着他。
“建国,记住,一旦他们怀疑你,立刻跑。不要管什么任务,保命要紧。”
李建国笑了。
“林总,你放心。我这条命,没那么容易丢。”
八
第二天晚上,李建国带着文件袋,去了云顶会所。
赵德胜打开文件袋,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和文件。他的表情很专注,但李建国注意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国。
“就这些?”
李建国心里一紧。
“就这些。我趁她不在,打开保险柜拍的。原件我没敢拿,怕她发现。”
赵德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辛苦了。”
他把文件袋收起来,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建国。
“这是另外十万。拿着。”
李建国接过信封,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赵德胜的态度,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会不会已经看出来了?
李建国不敢多想,告辞出来。
走出云顶会所,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在他身后,赵德胜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赵德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老,东西拿到了。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知道是假的吗?”
赵德胜笑了。
“他不知道。他以为骗过我了。”
“好。那就继续陪他玩。我倒要看看,林晚星这丫头,能玩出什么花样。”
九
李建国回到工地,把十万块钱交给林晚星。
林晚星看着那些钱,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觉得他信了吗?”
李建国想了想。
“好像信了。但他太平静了,我心里没底。”
林晚星点点头。
“他肯定没信。或者说,他信了,但他在等后续。”
李建国问:“等什么?”
林晚星说:“等你再去偷。等你给他更多东西。等你露出破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建国,从现在开始,你要更小心。他们会试探你,会设陷阱,会让你一步步走进他们的圈套。”
李建国站在她身后。
“林总,我不怕。”
林晚星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怕。我怕你出事。”
李建国低下头。
“林总,我爸死了二十年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只要能给他报仇,我什么都愿意。”
林晚星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建国,咱们一起。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一起。”
十
三天后,赵德胜又找李建国了。
这次是在一家洗浴中心。
李建国被带进一间单独的包房,赵德胜正躺在按摩床上,让一个技师按脚。看见李建国进来,他挥挥手,让技师出去。
“坐。”
李建国在他旁边坐下。
赵德胜看着他。
“李建国,我问你,林晚星最近在干什么?”
李建国说:“还是老样子。天天在工地盯着,有时候出去见人。”
“见什么人?”
李建国想了想。
“好像是一个姓马的年轻人,戴眼镜的,像个当官的。”
赵德胜笑了。
“马明。那是省纪委的人。”
李建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纪委?她见纪委的人干什么?”
赵德胜说:“查人呗。她想查周永年,就得找人帮忙。马明就是她的内线。”
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你能帮我办一件事吗?”
李建国心里一紧。
“赵总,你说。”
赵德胜说:“马明最近在查周海东的账户。我想让你去接近他,套套他的话,看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李建国愣住了。
“赵总,我、我一个工人,怎么接近他?”
赵德胜笑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马明有个习惯,每个周末都去城西的一家书店看书。你去那儿等他,假装偶遇。你也是个爱看书的人,能聊到一块去。”
李建国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如果他真的去接近马明,马明会不会误会?如果他们两人接触被拍下来,赵德胜会不会利用这个来要挟他?
但他不能拒绝。
“好。我去。”
赵德胜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是聪明人。记住,别急,慢慢来。先跟他交朋友,再慢慢套话。”
李建国点头。
从洗浴中心出来,他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这事,得告诉林晚星。
十一
晚上,李建国把赵德胜的话告诉了林晚星。
林晚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是他们的试探。他们想知道,你和马明到底有没有关系。”
李建国问:“那我该不该去?”
林晚星说:“去。但你要让马明知道,你是我们的人。”
李建国愣住了。
“那不就暴露了?”
林晚星摇头。
“不会。你们见面的时候,你要想办法让马明知道你的身份,但不能让赵德胜的人发现。这事得做得巧妙。”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李建国。
是一枚旧式的毛主席像章。
“这是马明父亲留给他的信物。你拿着这个,他就会相信你。”
李建国接过像章,仔细看了看。
“林总,马明会配合我吗?”
林晚星说:“我会提前跟他联系。你放心,他会配合你的。”
李建国点点头。
“好。那我周末就去。”
十二
周六下午两点,城西书店。
这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书店,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一排排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的霉味,还有淡淡的墨香。
李建国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者。他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目光四处搜索。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他看见了马明。
马明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像个学生。
李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假装在找书。
马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像章,拿在手里,假装在看。
马明的目光扫过那枚像章,微微一顿。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
李建国跟了过去。
两人站在书架之间,四周没人。
马明低声说:“林总都跟我说了。你叫我老马就行。”
李建国点点头。
“我叫李建国。赵德胜让我来接近你,套你的话。”
马明笑了。
“他们倒是会挑人。行,咱们就演给他们看。你每个周末都来,咱们聊聊天,看看书。他们拍他们的,咱们聊咱们的。”
李建国问:“他们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马明说:“你就说,跟我聊得投机,交上了朋友。慢慢来,别急。”
李建国点点头。
两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假装在挑书。然后马明挑了一本,去柜台结账。李建国也挑了一本,跟在他后面。
出了书店,李建国往左走,马明往右走。
两人没有告别,像两个陌生人。
但李建国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战友了。
十三
李建国回到工地,把见面的情况告诉了林晚星。
林晚星听完,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就等他们下一步动作了。”
李建国问:“林总,他们会让我干什么?”
林晚星想了想。
“可能会让你去偷更重要的东西,也可能会让你去传递假消息。不管是什么,你都答应,然后告诉我。”
她顿了顿。
“建国,你要记住,不管他们让你干什么,你都先答应,再想办法通知我。千万别逞强。”
李建国点头。
“我知道。”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问。
“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回不来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林总,我这辈子,窝囊了四十年。能为了我爸,为了你,干这么一件大事,值了。”
林晚星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建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李建国僵住了,手足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拍了拍林晚星的背。
“林总,别这样。咱们还要打仗呢。”
林晚星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对。打仗。咱们一起打。”
十四
接下来的一周,李建国每个周末都去书店,和马明“偶遇”。
两人坐在角落里,聊书,聊历史,聊人生。有时候也聊工地,聊林晚星。马明会问一些关于林晚星的问题,李建国就捡些不重要的回答。
这一切,都被赵德胜的人看在眼里。
一周后,赵德胜又找李建国了。
还是在洗浴中心。
“李建国,干得不错。”
李建国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赵总,我就是跟那小子聊聊天,没什么。”
赵德胜笑了。
“聊天就够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李建国想了想。
“他说他在查一个案子,二十年前的。好像跟一个叫周永年的人有关。”
赵德胜眼神一凝。
“他具体怎么说?”
李建国说:“他没说太多。就说这个案子很复杂,牵涉很多人。他压力很大。”
赵德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他有没有提起林晚星?”
李建国点头。
“提起过。他说林晚星是个好人,可惜被人盯上了。”
赵德胜冷笑。
“被人盯上?谁盯上她了?”
李建国摇头。
“他没说。”
赵德胜点点头。
“好。你继续跟他接触。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
李建国应了。
从洗浴中心出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十五
又过了几天,李建国收到一条消息。
是赵德胜发来的,让他晚上去云顶会所。
李建国心里一紧。
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
晚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云顶会所门口。
还是那个姓张的年轻人带他进去,但这次不是包厢,而是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很宽敞,灯光昏暗,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坐着几个人。
赵德胜坐在主位,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周永年。
李建国心里一震,脸上却没露出来。
他站在那里,等着。
赵德胜招招手。
“建国,过来坐。”
李建国走过去,在末位坐下。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
“你就是李建国?”
李建国点头。
“是。”
周永年笑了。
“林晚星的人,敢来投靠赵德胜,有点胆量。”
李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周永年又说:“听说你最近在跟马明接触?”
李建国说:“是。赵总让我去的。”
周永年点点头。
“马明跟你说什么了?”
李建国把之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永年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李建国,你知道马明是什么人吗?”
李建国说:“纪委的。”
周永年笑了。
“他是来查我的。”
他看着李建国。
“你知道,查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李建国心里一寒。
周永年缓缓说:“都死了。”
李建国的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
“周老,我、我就是个小人物,不敢查谁。”
周永年看着他,笑了。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大用处。你继续跟马明接触,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李建国问:“什么事?”
周永年说:“马明手里有个U盘,里面有一些对我很重要的文件。你想办法把它偷出来。”
李建国心里一震。
“周老,我、我偷不到。他肯定随身带着。”
周永年说:“那就想办法。你可以请他喝酒,把他灌醉,趁他睡着了下手。也可以趁他不注意,拷贝一份。怎么做,你自己想。”
他顿了顿。
“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百万。足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试试。”
周永年满意地笑了。
“聪明人。”
十六
从云顶会所出来,李建国后背全湿了。
他开车回到工地,直接去找林晚星。
林晚星听完,脸色也变了。
“周永年让你偷马明的U盘?”
李建国点头。
“怎么办?U盘里肯定有重要的东西。我不能真偷,但不偷,他们就会怀疑我。”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偷。”
李建国愣住了。
“什么?”
林晚星看着他。
“你去偷。但不是真的偷。你跟马明商量好,让他准备一个假的U盘,里面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把这个假U盘交给周永年。”
李建国想了想。
“周永年要是发现是假的怎么办?”
林晚星说:“那就让他发现。但那时候,你已经从他那儿套出更多东西了。”
她顿了顿。
“建国,这场仗,越打越大。周永年亲自见你,说明他已经把你当成了重要棋子。你要利用这个机会,尽量多了解他们的计划。”
李建国点点头。
“我明白了。”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建国,记住,活着最重要。”
李建国笑了笑。
“林总,你放心。我这条命,阎王爷还不想收。”
十七
第二天,李建国又去了书店。
他把周永年的话告诉了马明。
马明听完,笑了。
“周永年这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递给李建国。
“这里面是一些没用的文件,但看起来挺像真的。你拿这个交差。”
李建国接过U盘,收好。
“老马,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马明说:“差不多了。周海东的账户流水,已经拿到手了。他跟王建国、赵德胜之间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再给我一周时间,我就能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报上去。”
李建国问:“那周永年呢?”
马明摇头。
“周永年很狡猾,所有事都是周海东出面,他从不经手。但只要能扳倒周海东,周永年就断了一条臂膀。”
李建国点点头。
“老马,小心点。周永年的人一直在盯着你。”
马明笑了笑。
“我知道。让他们盯。我就是要让他们盯。”
十八
三天后,李建国把那个假U盘交给了周永年。
周永年接过U盘,插进电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国。
“不错。你很能干。”
李建国低着头。
“周老,我、我就是照您说的做。”
周永年点点头。
“好。你继续跟马明接触。有什么新消息,马上告诉我。”
李建国应了。
从周永年的办公室出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一个人拦住了他。
王建国。
他站在走廊里,冷冷地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咱们聊聊?”
李建国心里一紧。
“王、王经理,什么事?”
王建国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李建国,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到底是真心投靠我们,还是林晚星派来的卧底?”
李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经理,我、我当然是真心。”
王建国笑了。
“真心?那你告诉我,你爸李大山,当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李建国愣住了。
王建国继续说:“你爸临死前,肯定跟你说了不少东西吧?比如,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他看见了什么?”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
王建国盯着他的眼睛。
“李建国,你骗得了赵德胜,骗得了周永年,但你骗不了我。因为我认识你爸。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他死之前,一定把那些事告诉了你。”
李建国的手在发抖。
王建国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你知道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否则——”
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脸。
“你老婆孩子,会出事。”
李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笑着,转身走了。
十九
晚上,李建国把这事告诉了林晚星。
林晚星听完,脸色铁青。
“王建国这是在逼你。”
李建国低下头。
“林总,我老婆孩子……”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建国,你放心。你老婆孩子,我会保护。从今天起,我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家。王建国敢动他们一根手指,我就跟他拼命。”
李建国眼眶红了。
“林总……”
林晚星说:“现在你要做的,是把王建国让你交的东西,交给他。”
李建国愣住了。
“什么?”
林晚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这里面,有一些关于二十年前那个案子的材料。大部分是真的,但最关键的地方,被我改过。你把这些交给王建国,他会相信你是真心投靠。”
李建国接过文件袋。
“林总,这……”
林晚星说:“别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后手。等王建国拿到这些材料,他会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但事实上,这些东西会把他引向一个陷阱。”
她顿了顿。
“建国,你信我吗?”
李建国看着她。
“林总,我信。”
林晚星点点头。
“那就去办。”
二十
三天后,李建国把那个文件袋交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打开一看,笑了。
“李建国,算你识相。”
他翻了翻那些材料,越看越满意。
“好。这些够林晚星喝一壶了。”
李建国低着头,没说话。
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跟着我干,亏不了你。”
李建国点点头。
“谢谢王经理。”
从王建国的办公室出来,李建国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林晚星在文件里动了什么手脚,但他相信她。
他只能相信她。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
车里的人,透过车窗,看着他。
是周永年。
他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满是玩味。
(第205章完)